拖了這麼長的時間，終於要來把看展的感動補齊了！在一個月前的 《創造即生活——愛諾、艾莉莎與阿爾瓦‧阿爾托》展覽參觀記錄（上） 中，我們聊到：
- 從時代背景與氣候條件看建築：芬蘭獨特的自然環境與歷史脈絡，如何深刻影響當時代建築師的設計語彙。
- 夏日小屋：看建築師如何將南歐旅行中的所見所聞，轉化成適合芬蘭建築設計的實驗。
- 現代主義的突破：從帕伊米奧結核病療養院、維堡圖書館的設計，看見建築師如何揉合現代主義的俐落與人文主義的溫暖，走出屬於自己的建築之路。
真心感謝大家的回饋與 Claydee 的敲碗，加上 小米粒 的贊助支持，讓我堅持住把下篇產出，就讓我們繼續看展...
生活即工作；工作即生活
我最敬佩阿爾托的一點就是：他不是在做建築，就是在做建築的路上。即便是旅行度假，他也能將所見所聞內化為設計靈感，例如「芙蘿拉夏日之家」是對南歐迴廊式建築的轉譯，而「維堡圖書館」則取材自義大利的高山地景。足見他對建築的熱愛，或者說對生活的熱情。也許建築本是生活的容器，若不懂得生活，又如何創造好的建築呢？他並未因忙碌而將自己困在工作室裡焦頭爛額，而是全心投入生活，從中汲取源源不絕的創作養分。
其中，穆拉察洛實驗住宅（1952-1954）就是「生活即工作；工作即生活」的最佳範例。這片迷人的湖畔林地，是阿爾托在興建賽于奈察洛市政廳（1949-1952）期間發現的祕境。由於地處偏遠，他能在此不羈地嘗試各種結構與美學——在中央天井的圍牆上，他運用了超過 50 種不同的磚塊與砌法，藉此觀察材質在林間的表現，以及對於芬蘭嚴苛氣候的耐受性。
有趣的是，這裡沒有聯外道路，僅有森林小徑。因此阿爾托設計了一艘名為「Nemo Propheta in Patria」（先知總是孤獨）的專用小船，從鄰近的塞伊納特薩洛島運送自己與家人。這艘船的設計靈感來自軍用登陸艇，船首斜度適應湖岸坡度，並設有外翻的舷邊，方便在野外環境中上下船。正因為「抵達的方式」也是生活的一部分，不能被忽略，這也呼應了他「創造即生活」的哲學，強調建築不該孤立，而是與環境、人類活動緊密相連。
穆拉察洛實驗住宅，運用了超過 50 種不同的磚塊與砌法
南歐語彙與北歐文化的共生
前篇提到，處於建國初期的芬蘭，為了快速取得鄰國的認同，積極向歐洲藝術起源地的南歐取經，建築師們將透視技巧、圓拱門，及有空間過度特性的深迴廊等元素，結合北歐的氣候環境，發展出自己國家的獨特風格，例如利用大面積的玻璃，將陽光引入空間，同時又將寒冷隔絕在外。
桑拿房則是另一種在南歐見不到的小房子，這個擁有千年以上歷史的建築配置可說是芬蘭文化的靈魂，為了讓大家更能帶入及理解這種結合自然、傳統與社會聯繫的文化，我其實已先額外發佈了一篇內容，稍做了些小小的介紹，還沒讀過的話，不妨看看：世界角落的香草藥｜身心靈的淨化之道：愛沙尼亞的桑拿與viht
無論是芙蘿拉夏日之家、穆拉察洛實驗住宅，或是阿爾托為朋友設計的瑪麗亞別墅（1938-1939），都能看到這種獨立於住宅主體建築以外的小木屋。對芬蘭人而言，桑拿房甚至比臥室更重要。據說在穆拉察洛實驗住宅興建時，林地都還沒整平，阿爾托就已經先利用砍下的樹幹，搭建起桑拿房。
瑪麗亞家族作為芬蘭最有勢力的木材廠，是阿爾托家具的上游廠商，其本人更是一位藝術家，瑪麗亞別墅的設計和建造，可以說是一群擁有相似價值取向和人格特質的朋友們，受到彼此靈感的啟發，將新念頭和新方法注入設計，得出的產物。古典的建築強調對稱，從外觀基本無法判讀建築的核心與個性，但這座別墅不僅展現出瑪麗亞夫婦對木材工業的投入，更是大膽的將二樓畫室空間設計成建築焦點，將主人的性格與興趣展露無遺。
室內空間隨著晝夜循環與自然光影變化，散發著獨特的溫暖。從窗戶望向周圍的松樹，建築與自然彷彿合而為一。
這裡當然也不會少了桑拿房，即使主體「大」膽的展現建築個性，一座蒸氣煙霧繚繞、植物香氣充斥其間的「小」木屋仍巧妙的隱身於後院水池旁，這是氣候環境造出的結晶，是芬蘭的文化核心，是人們與自然和諧共處的象徵。
瑪麗亞別墅，大膽的將二樓畫室空間設計成建築焦點
從材料看阿爾托的設計演進
阿爾托的建築和設計幾乎完全採用天然的材料與元素，例如木頭、石材和水。他們在每一個建築計畫裡都會仔細研究基地的特徵。阿爾瓦．阿爾托認為，建築物是地形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尤其取決於該地特定條件所產生的自然效應。
而自然界豐富的形式，也是阿爾托的靈感泉源。1930 年代，阿爾瓦‧阿爾托以自然界的生物多樣性作為標準化的基準。他認為最好的標準化成員當然是大自然本身，而建築中真正的風格應是類似自然界有機生命的變異與發展。
以阿爾托取材的自然資源大致可分為三個時期：
木材
森林是芬蘭的靈魂，也是阿爾托早期的設計主軸。伐木和處理木材是芬蘭人普遍的技能，森林不僅為人們提供生計，也是古代芬蘭民間傳說和神話的情節背景。隨著木材產業的興起，森林對於經濟與社會的重要性也日益增加。
阿爾托的許多重要委託案都來自木材產業，包括 1930 年代的製漿廠、鋸木廠，以及住宅營造都是他們的客戶（瑪麗亞別墅正是其一）。在芬蘭，以木材作為建築材料是司空見慣且必要的，阿爾托則進一步探索這種材料的各種表面處理與紋理的韻律，從而以簡單的方法創造出有機且摩登的建築。
紅磚
阿爾瓦‧阿爾托在 1940 年代末於美國麻省理工學院開啟教學生涯，此期間設計的「貝克之家學生宿舍」，開啟了阿爾托所謂的「紅磚時期」，隨後的幾項紅磚建築計畫，包括赫爾辛基理工大學、賽于奈察洛市政廳、于韋斯屈萊教育學院，以及國民年金局。（穆拉察洛實驗住宅便是此時期的夏日小屋兼工作室）
陶瓷瓦片
自 1950 年代則開始使用瓷磚作為面材，而軸狀瓷磚更成爲阿爾托建築中不可或缺的元素，無論室內或外牆皆是如此。這段時期，阿爾瓦持續尋找一種衛生的、有隔音效果且耐用的公共空間外牆材料。他設計出一種特殊的軸狀上釉瓷磚，由庫彼塔陶土公司依據阿爾托要求的規格生產。瑞典阿維斯塔的桑德中心和芬蘭的塞伊奈約基市政廳便是第一批在外牆廣泛使用這種瓷磚的建築物。這些開創性的設計與嘗試，證明了阿爾托團隊如何持續在設計語言與建材技術中實驗與創新。
在面對工業化的浪潮之下，阿爾瓦擁抱它「大量複製」的特點，又創造出「每個人不一樣的」感受空間。
「自然界與生物界，有著多采多姿、千變萬化的形式；相同的結構、相同的組織、相同的細胞系統原理，可以創造出數十億種組合，每一種組合都代表著一個明確且高度發展的形式。」
——阿爾瓦‧阿爾托，1935年
由庫彼塔陶土公司依據阿爾托要求的規格生產的軸狀上釉瓷磚
微型城市
在「紅磚時期」的阿爾托面對賽于奈察落市政廳（1949-1952）競圖設計，提出「量體碎化」的概念，表達建築即縮小的城市，他更以羅馬元老院作為參考，藉由紅磚作出具歷史感的設計，正中評審團的痛點（芬蘭作為新國家，正是缺少歷史厚度帶來的威嚴），據說為了不讓競圖表現出嚴重偏袒的結果，評審團還又多找了幾位年輕建築師參加競圖，聽到這一段，我真不得不為這幾位年輕建築師感到同情！
這項設計，在入口處巧妙的利用透視法，塑造出看起來很多棟沒有規則的散佈於廣場的建築，且採用諸多不同的砌磚類型，如同發展了很久的城市一般。
賽于奈察洛市政廳是為了一個僅有三千位居民的小型工業社區而設計。除了行政辦公室之外，這棟建築物的布局規劃還包括市立圖書館、公寓住宅和商店。阿爾瓦‧阿爾托結合這些迴然不同的空間需求，將它們排列成一個微型山頂城市，以階層式設計巧妙地傳達了多種目的之間的主從層級。
平凡的店鋪及其展示櫥窗當然是坐落於街道層。隱藏在建築物背面的側翼有八間公寓，享受著屬於自己的祥和寧靜。圖書館和市政辦公室等公共服務設施位於建築物的上層。人們沿著莊嚴的花崗岩階梯拾級而上，便能到達爬滿攀緣植物的中庭。貌似城堡、佔據主導地位的塔樓，則是市議會的所在地。
「這棟建築物的主要概念如下：它坐落於一塊地勢相對較高的土地上，一層樓與兩層樓的結構圍繞著中庭與天井交替排列。利用地基挖出來的土抬高中庭。建築物的一樓預留作為商業場所。街道與天井這兩個錯落的層次，讓行政區域本身及圍繞在天井周圍的空間得以擺脫庸俗商業場所的影響。」
——阿爾瓦‧阿爾托，1953年
賽于奈察落市政廳，從入口處看去，多棟建築採不同砌法，如同發展許久的城市一般
到了「陶瓷瓦片時期」，阿爾托的市政設計依然秉持著這種「微型城市」的概念，在塞伊奈約基文化暨行政中心（1951-1987）計劃中，他將塞伊奈約基教堂作為設計的核心，配置一大型廣場，市政府、圖書館，和劇院依附在廣場四周，彼此各有特色，同時又不失團體的關係。這些建築物的外牆設計、規模與建材，傳達出它們各自的層級與職責。正如阿爾托所推崇的中世紀歐洲城市一樣，這些建築物之間的開放空間為城市居民帶來了多樣化的街景與自然的聚會場所。
「塞伊奈約基並不滿足於僅有一、兩座公共建築物，它已規劃了一系列公共建築物，將人們聚集在一起，形成一個完整的城市精神中心。」
——阿爾瓦‧阿爾托，塞伊奈約基市政廳啟用時的致詞
塞伊奈約基文化暨行政中心，教堂、市政府、圖書館，和劇院依附在廣場四周，彼此各有特色，同時又不失團體的關係
建築之外
對於阿爾托來說，似乎在生活空間所觸及的所有範圍都歸屬他的建築設計，家具、燈具、織布飾品不用說，就連圖書館內書籍外借的包裝紙材他也忍不住要設計一番。
我覺得最有趣的是 Rautatalo 商業大樓的「門把」，這個銅製的大門門把，利用優美的曲線，創造出可以無限串接的特色，因此，串接多的那扇門便可以顯示出其「正門」的地位。而後，這便成為了阿爾托設計的可辨識細節之一。
Rautatalo 商業大樓的「門把」設計，串接多的那扇門便可以顯示出其「正門」的地位
在阿爾托的職涯，舉凡生活中的每一個環節都是設計的起點與終點，也正是他的核心理念：「為日常生活帶來實用的美感。」
而論及阿爾托的美感，或許不難發現各式各樣「波浪狀」的自然形態設計，對此流傳著幾種說法：
- 這正是回應芬蘭多「冰川湖泊」的環境。
- 受測量員父親的啟蒙，從小閱讀了許多波浪狀的「等高線圖」。
- Aalto（阿爾托）即是芬蘭文波浪的意思。
各位覺得哪個說法最具說服力呢？
波浪狀的花盆設計
閱讀完這落落長文的你，真是辛苦了！期許我們都能如阿爾托一般，熱愛生活、享受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