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所使用之照片，版權皆屬嘉義市立美術館所有。
藝術有時候像一面鏡子，映照的不是世界，而是我們理解世界的方式。
在嘉義市立美術館的《時光之境》展覽中，法國藝術家Joan Pomero與台灣藝術家王紫芸透過裝置藝術與複合媒材，把整個展場轉化為一個關於「時間」的劇場。
觀者走入展場時，在不同作品之間停留、凝視，試圖理解一個看不見也摸不著的「時間」。
時間與相遇
展覽中一件令人印象深刻的作品，是王紫芸以「洗筆水」完成的一幅黑色畫作。畫布上的色塊來自於她在2018年紐約駐村期間替路人畫肖像時留下的洗筆水。當時她為陌生人畫像，只留下簡單的輪廓，就像那些短暫相遇的人，如同輪廓般存在過，但很快便消失在記憶中。
她提到創作靈感來自一種感覺：「人在短暫相遇後，某天出現模糊的既視感。」有些相遇會隨著時間慢慢沖淡。輪廓仍然存在，但細節早已模糊。
同一段回憶，在不同時間回望時，則會產生出不同的意義。
也許時間並不是在保存記憶，而是在重新編寫記憶。
毛線與陀螺，混亂與秩序的時間
看似穩定旋轉的陀螺，其實由纏繞的毛線構成。混亂與秩序在同一個形體中並存，像時間的軌跡，人類總試圖在看似雜亂的痕跡中尋找規律。
走進展場時，第一件作品是法國藝術家Joan Pomero創作的裝置藝術。遠看像是三個巨大的陀螺。靠近時才發現，陀螺其實由毛線纏繞而成，而毛線上又黏貼著不同顏色的膠帶。那些膠帶像是被記錄在不同時間軸上的痕跡，再往後看，作品後方堆滿雜亂的毛線。
我想創作者想透過這個作品，帶觀眾更深入地思考「時間」究竟為何？
人們總以為理解時間的規律，但也許人類只是用有限的認知，在一片未知中試圖找到秩序
觀看者與被觀看者
這件作品靈感來自《聖經》中「多馬的懷疑」。手指不斷指向空間，也改變了觀看的關係：人既是觀看者，也是被觀看者。在那個瞬間，人意識到自己的存在，而時間也在經驗中被感知。
展場中還有一件作品，是一隻雕塑手臂伸出食指，反覆指向空間。
Joan Pomero曾在訪談中說過，這件作品的創作靈感來自《聖經》中「多馬的懷疑」，當耶穌復活後向門徒顯現時，使徒Thomas the Apostle起初並不相信，直到親手觸摸傷口才相信祂復活了，「眼見為憑」的信仰，使觀看成為一種「確認真實」的方式，時間其實是透過「經驗」被感知的，人們並不能直接感知時間本身，而是透過事件、記憶，才能意識到時間的流動。
當手指指向他人時，人是觀看者；而當手指指向自己時，人則成為被觀看的人。在那個瞬間，人會突然意識到「當下」。
逗號，關於時間的語法
靈感來自Marcel Proust的長句寫作。逗號連接句子中的時間，也象徵時間仍在延續。當逗號被轉化為裝置藝術，它提醒人們：語言或許能描述時間，但未必能真正理解它。
地上散落著大量逗號，牆上則只留下少數的逗號。這是展覽中一個耐人尋味的符號。
本件作品靈感來自法國作家Marcel Proust的寫作風格，他以極長句著稱，一個句子往往充滿逗號。如果逗號象徵著永無止境的時間，它連接著過去與未來，逗號也也標記著「當下」，象徵著故事仍繼續。於是，時間彷彿成了一段尚未結束的句子。
當逗號被轉化為裝置藝術時，它開始思考一個問題：「人類真的理解時間嗎？」
逗號是語言的產物，而語言是人類理解世界的工具。但當我們試圖用語言描述時間時，也許只是創造了一套「標準化的時間敘述」，而非時間本身。
就像哲學家Ludwig Wittgenstein曾說：「語言的界線，就是世界的界線。」
若語言無法完整表達時間，人類對時間的理解也必然有限。
在展場中，牆上的逗號像是被歷史留下的片段，而地上散落的大量逗號，則更像那些尚未被命名、未被記錄的時間。
歷史從來不是全部的記錄，它更像是一種選擇，但在漫長的歲月裡，大多數的逗號早已被時間吞沒，而人類能留下的，只是其中極少部分。
23:59 到 00:00
23:59與00:00只是人類劃出的刻度。 時間本身或許沒有開始與結束，只有持續的流動。
王紫芸在訪談中提到「23:59 到 00:00」這個時刻。從物理角度來看，兩者並無差異；真正改變的，是人類的認知。時間的界線，是我們為理解世界所建立的標記。
也許時間本身沒有界線，只是人類為溝通與共識而創造了刻度。
花的一生
Joan Pomero每天描繪同一朵花，記錄它從綻放到枯萎的過程。 透過重複的描繪，將生命轉化為可視的時間。
展覽最後，是Joan Pomero每天繪製的花卉素描她每天畫同一朵花，記錄它從綻放到枯萎的過程。花的一生非常短暫，但透過每日繪畫，時間被轉化為影像讓生命留下痕跡。
後記
或許人類無法真正理解時間，但我們一直透過記憶、藝術、歷史與語言，在時間的長河中捕捉片刻的永恆。
如果時間是一段漫長的句子，那麼人類留下的或許只是其中幾個微小的逗號。但那些逗號，正是我們存在過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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