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納哥]
長谷川盯著蒙特卡羅賭場(Le Casino de Monte-Carlo)那座像是從巴洛克夢境裡直接平移過來的大門,臉上的表情極其複雜,那是種混合了對金錢的敬畏以及對自身貧窮的深刻覺醒。他拉了拉那件在路邊攤買的、領口已經有點鬆垮的襯衫,壓低聲音對我說:「欸,你有沒有覺得這裡的空氣聞起來有一種……高級的焦慮感?明明大家看起來都很有錢,但氣氛比我參加期末考還緊張。」
我沒理會他的哲學性發問。事實上,我正忙著想像這座建築在 1863 年剛落成時的樣子。那時候的摩納哥可不像現在這樣,隨便路邊一個排水溝蓋都散發著歐元的芬芳。如果你能坐時光機回到 19 世紀中葉,你會發現格里馬爾迪家族(Grimaldi)正處於破產邊緣。當時的摩納哥領土比現在大得多,但因為重稅引發了民怨,曼托納(Menton)和羅克布倫(Roquebrune)這兩個主要稅收來源的城鎮宣布獨立並併入法國。這下好了,查理三世親王(Charles III)看著家底一點一滴流失,摩納哥瞬間縮水到剩下原本的十分之一,窮得連皇宮的修繕費都湊不齊,幾乎要淪為地中海岸邊的一塊荒涼岩石。
原來這不是為了享樂蓋的,而是這是當年的救命稻草。推開那扇沉重得像是裝滿了無數靈魂的木門,冷氣夾雜著某種昂貴的木質調香水撲面而來,瞬間把地中海的燥熱隔絕在外。這座建築的誕生,本質上是一場輸不起的國運豪賭。查理三世意識到,如果不想讓國家滅亡,他必須找到一種不需要向窮苦農民課稅、卻能讓大筆鈔票主動湧入的方法。於是,他瞄準了當時歐洲貴族最瘋狂的消遣:賭博。他請來了在巴特洪堡大發利市的營運天才法蘭索瓦·布蘭(François Blanc),給了他特許經營權。布蘭當時的策略非常簡單粗暴:蓋一座全世界最奢華的賭場,然後修一條鐵路把巴黎的富豪通通載過來。
我們走進富麗堂皇的中庭,這裡被高大的大理石柱環繞,頭頂是奢華的水晶吊燈,地面鋪著拋光的石板。長谷川突然停住腳步,指著正中央一尊神情怪異的女人銅像,一臉疑惑:「欸,這尊雕像是怎麼回事?為什麼她眼睛被蒙起來了,還拿著一個漏斗?」
我順著他的手指看去。那是一尊青銅雕像,一位身材豐腴的女性正大步向前,她的雙眼被一塊布緊緊蒙住,左手提著一個巨大的、看似漏斗或筒狀的物體,裡面裝滿了東西。

「那是『命運女神』(La Fortune)。」我雙手插口袋,看著那尊在金碧輝煌環境下顯得有些神秘的雕像,「你不覺得這安排很絕妙嗎?賭場把它放在中庭最顯眼的地方。女神蒙著雙眼,因為命運本身就是盲目的。它不會因為你特別誠懇、特別聰明或者特別需要錢,就讓你贏。在賭桌上,機率面前,人人平等,女神隨手撒下的財富,誰也抓不準會落在誰頭上。」
「那她手裡拿的是什麼?」長谷川問,「裝錢的袋子嗎?」
我們查了一下,才知道那是豐裕之角(Cornucopia),象徵著無窮無盡的財富和幸運。但在賭場裡,這更像是一個諷刺。她雖然拿著象徵豐收的角,但因為看不見,所以她撒下的財富,誰也不知道會不會是你的最後一場空。這尊雕像就像是一個預言:在這裡,你追求的是財富,但帶給你財富的,是那個盲目的女神。
長谷川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我們踩在那些厚實得能吸收所有罪惡感的紅地毯上,長谷川顯得束手束腳,看著那些穿著禮服、優雅地揮霍掉他十年薪水的賭客,突然轉頭問我:「但我聽說,摩納哥人是不允許賭博的?」
看著那些鑲金的柱子,不得不承認,這就是查理三世最狠、也最聰明的地方。他在 1860 年代立下法律,禁止所有摩納哥國民進入賭場。這邏輯非常清晰:既然這座賭場是為了拯救國家財政,那就讓外國人的錢流進來,而讓本地人保持清醒地工作。這招簡直是神來之筆,賭場的營收很快就多到讓親王在 1869 年宣布——摩納哥國民從此不需要繳納個人所得稅。這項福利延續至今,讓這塊岩石成了全球富豪的避稅天堂。所以在這裡,本地人負責管理這個巨大的錢箱,而外國人負責優雅地破產。

長谷川在那座由加尼葉(Charles Garnier)設計的歌劇院大廳前停了下來。沒錯,就是設計巴黎歌劇院的那位大師。這地方的每一條曲線、每一尊雕像都在叫囂著繁華,讓人產生一種錯覺,彷彿只要坐在那張蒙著綠色天鵝絨的牌桌前,自己就能成為歷史的一部分。這裡曾是無數間諜、流亡貴族和失意藝術家的棲息地。俄羅斯大公在這裡輸掉過整個莊園,傳奇美女拉·貝拉·奧特羅(La Belle Otero)曾在這張桌子旁贏得滿堂彩,然後又在幾十年後一貧如洗地死去。
三毛曾寫過,撒哈拉的風會帶走一切沙子,但帶不走寂寞。在這裡,金錢就像沙子。人們瘋狂地想要抓住它,但其實他們只是在享受沙子滑過指縫時那種灼熱的快感。蒙特卡羅最迷人的地方不在於贏錢,而在於那種即使輸掉全世界,依然要在這裡優雅地轉身的虛榮。這座建築救了一個國家,卻也成了全世界慾望的縮影。
長谷川試圖跟一個穿著制服、神情莊重得像是主教的發牌員對視,最後在老虎機區轉悠了半天,終於忍不住掏出一枚五歐元的硬幣,像是要進行某種莊嚴的祭祀。他看著機器上的圖案飛快旋轉,眼神閃爍著一種近乎神性的期待。當機器發出低減的電子音宣告失敗時,他竟然長舒了一口氣。
「怎麼?輸了還開心?」我問。
「你不懂,」長谷川戴上那頂有點歪的紅帽子,走出賭場大門,迎向地中海那湛藍得近乎虛假的夕陽,「我剛才花五歐元參與了一場跨越一百六十年的財富拯救計畫。在那三秒鐘裡,我也在為摩納哥的免稅政策盡一份心力。」
我看著他那副窮酸卻又自得其樂的背影,心裡想著這大概就是為什麼這座賭場能存在至今的原因。人類對未知的渴望,遠大於對輸贏的恐懼。那座大理石宮殿立在懸崖上,看著底下的浪花拍打岩石,它既不審判,也不憐憫。它只是在那裡,見證了一個小國如何靠著人類的貪婪,硬生生地在貧瘠的岩石上開出最燦爛的惡之華。
完成了國民義務,我們走去吃那家據說水比汽油還貴的小餐館。歷史雖然沉重,但肚子餓的聲音還是不能忽視。這就是蒙特卡羅,它讓你覺得即便口袋空空,只要你站得夠挺,你就是這場荒謬劇裡最出色的群眾演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