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本書讀得很快,想得很多,寫得很慢。千頭萬緒,決定呼應其中廣受迴響的〈坎撚筆記〉以筆記體裁呈現感想。
- 喜歡毫無頭緒地盲看各種作品,但這次先聽《代代》作者沐羽的座談,陳健民教授與談。入手書籍時天色迷茫,想在西門找間舒服的咖啡廳讀書,走投無路,最後還是回家。幸好在家,陳教授所言甚是,第10頁已大笑出聲,接著保持大約每3、5頁噴笑1次的速率翻頁。
- 沐羽行文笑語如珠,但笑到結尾總是不知所措。讀《煙街》也是這種感覺。陳教授在題詞明言,讀《代代》是「笑到想哭」。沐雨淋漓盡致,用小說語言搭建出「諷刺漫畫」,偶有地獄梗——「柴狗不愧為手足,暴喝一聲:『我有急救牌,我來幫忙!』」不是香港人大概開不得這種玩笑,但接著問題又來到,運動期間離散的香港人是香港人嗎?齊上齊落一個都不能少嗎?核爆都不割席嗎?
- 如果臺灣有出版審查,強烈建議刪除全書的「魚蛋粉」,太危險了,動搖國本。讀書途中每天吃茶餐廳——本來就喜歡,但即使人在香港也不是這種吃法——而美食寶島竟沒有魚蛋粉,差倫敦「五六七八個馬位」,顏面掃地,只能流口水
唾面自乾。很多人問沐羽,光復路「鴻記」茶餐廳是哪一家,答案是沒有這一家。但九月茶餐廳讓他學習經營實況。我也去了。小書櫃裡還有若干難買的香港書籍,搭配西多士正好。
- 茶餐廳就像各式異國餐廳,如果伙計帶有口音,感覺更加道地,或者像「鴻記」佈置「年輕,煙燻,有火藥味的威士忌」——「六瓶威士忌的第二瓶,形式已經蓋過了內容,內容只不過用來滿足自己的道德」,「一些褪色的雨傘,一些冷卻的火焰,過期的面罩與散去的煙霧」。
「『一切』都已經過期。」
- 鴻記的老闆叫鴻記。鴻記不「愛」回答那些隨「一切」而起的問題,「但他『要』回答這些問題。因為那是『一切』。」「鴻記忽然發現,其實自己一點都不在乎那些問題的答案。過得好嗎?會不會很有壓力?融入困難嗎?需要幫忙嗎?」
我在想「一切」是什麼。它是魚缸也是大海。衝突進行式時,身處「一切」就像大海,日日夜夜無窮無盡;而其他人看「一切」只是櫃上的魚缸,生活一角的螢幕。衝突變成過去式時,親歷者燃燒殆盡,把「一切」放進魚缸;旁觀者望向事發的遠方,卻預設每個異鄉人都從大海裡泅泳而來,無差異無特質無張力。
- 誰是香港人?喜歡吃茶餐廳就是香港人嗎?沐羽提出香港人劃分你我的「規矩」,「我們的髒話建立於規矩之上,並體現在日常語言當中」。違規就是「唔識做」——該硬不硬、該軟不軟、妨礙其他人賺錢收工——必須領教香港粗口。
「到底哪些髒話是專門用來招呼哪些不守規矩的人?光是這點,我們就能分出哪些是自己人,又有哪些是不懂規矩的外人了。」
- 初次赴港,朋友帶我去聚餐,大塞車大遲到。於是幾個人在路上教我講「So-鳩-rry,遲柒撚到」,港式道歉,無意義(但有規矩)的髒話密度愈高愈好。開門立刻向主人鸚鵡學舌。東道主看看我,笑出來,一推面前的麻將說,開飯喇。後來我認真上粵語課,不免俗得學些民間常用語,例如冚家剷,意在詛咒別人死全家,變形可說闔家富貴。我說,這聽起來蠻正常呀,那真的想祝福問候朋友家人怎麼辦?老師皺眉想了想,總之千萬別提全家,任何時候都不要。
幾年後去大角咀吃大排檔,放眼望去都是赤膊阿叔高談闊論,除了我之外竟然沒一個女的。朋友問我聽得懂大家說什麼嗎,我說可以啊,都一樣,只是粗口比正文多,知道哪些部分無意義(但有規矩)自動過濾就明白了。眾人豎起大拇指,「這是世俗的聲音」,聽懂就是自己人。
- 聽懂有規有矩的粵語就是香港人嗎?〈順風順水〉裡有人扮演臺灣人,有人扮演香港人,有人扮演扮演香港人的臺灣人。每在現實世界吐出粵話,被問到你係香港人呀?我總是趕緊澄清,唔係我係臺灣人,識講少少廣東話啫。好像自己沒有「齊上齊落」不夠資格當香港人。但在文字世界寫起香港,又自覺是文化上的香港人。我以為我懂得一些規矩,都識做(啲野)。我也覺得臺灣國語「我怕你不敢吃海鮮」這種奇妙句式「全是情緒勒索」。
- 「齊上齊落一個都不能少」「核爆都不割席」。陳教授對談表示:「這本書讓我們很痛苦地面對真實的港人,就算這些人是反抗的共同體,但他們帶著不同代的特質而產生的差異,也會產生一種張力。」這是抒情兼學術分析的語言。他在〈離散與留下的港人漸行漸遠〉寫道:「我們把自2020年《國安法》實施後遷離香港的人們視為『離散群體』⋯⋯他們都是經歷2019年的抗爭和隨後的打壓、他們有鮮明的集體記憶和保存香港文化與身分的決心,但這種抱負能否在海外代代延續仍是未知之數。」
- 而沐羽的小說語言是:「離散和離散之間,移民與移民之間,除了起步的動作以外,完全沒有一絲共通點。離散的骰子六面分別是:孤獨、獨特、漂浮、生根、無助、機會。那不是六選一的賭博題,而是在骰盅般的大腦裡持續滾動的永久進行式。」
- 離散的港人本身也是骰子,生活在異鄉的骰盅。沐羽在座談說:「骰盅之中,骰子之間是否會互相討厭對方呢?我想一定是的。那種身體感、焦慮感等都和以前不同,大家之間的距離太近,近到會發生衝突。」至於離散與非離散之間,有的人付出高昂代價離開家鄉,「鄉愁」卻逐漸變質成「鄉仇」;有的人留在現實抵抗卻被視為安逸港豬,還得安慰自己「北上」消費起碼能讓統治者少賺一點。
- 一代接一代,《代代》描寫的港人從8歲到80歲,個個不同,都有自己「想過的日子」。如同香港作家梁莉姿說:「香港真的很特別,因為香港的混合和多元才有的獨特。每次回到香港,在香港的朋友已習以為常的事,我都有種『 咁誇張都得』的感覺,雖然這樣會被鬧,指我已是香港的過客,這些思想的衝擊、反思和經驗所碰撞出的火花,就會成為我創作靈感的激發點。」(引用)
也讓我想到2024年的一場香港文學座談,作家鄧小樺金句連發:「香港難民不敢開心又不能絕望」「離開香港的人得到天空但失去大地」,甚至說「2019之後來臺的港人還沒解凍」,一代接一代,期盼春暖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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