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青｜坐得住的人》
店裡不吵。
不是因為沒聲音。
是因為聲音都坐著。
那三個人一直來。
時間差不多。
位置差不多。 講的東西也差不多。
年份。
某條路。 一個已經不在的人。
他們講得很順。
不是因為事情簡單。
是因為講過很多次。
像把同一段話，
放在嘴裡磨。
她在吧台。
一開始會聽。
後來不一定。
不是不在意。
是知道那些話，不是講給她的。
有時候她會走過去。
把水放下。
「所以你們現在是在講哪一年？」
他們會停一下。
不是被打斷。
比較像被提醒。
其中一個會說。
另一個會修正。 第三個會不認同。
聲音就又動起來。
她沒有記。
也沒有要記。
只是讓那段話，有地方落下。
她沒有站誰那邊。
誰對誰錯，好像也不是重點。
她有時候會覺得奇怪。
這三個人，其實沒有真的在對話。
比較像三條線。
各自往前延伸。
偶爾交錯。
如果沒人看著，
就會各自走掉。
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在裡面。
她不屬於那些年份。
那些人名，她也不熟。
她只是剛好在這裡。
有椅子。
有桌子。 有時間。
有一天，其中一個人問她：
「妳不覺得很無聊嗎？」
她想了一下。
沒有馬上回答。
她看著桌面。
水杯留下的圓圈，一圈一圈。
她說：
「還好。」
停了一下。
「有人願意一直講同一件事，應該不太容易吧。」
那個人沒有笑。
另外兩個也沒接話。
店裡突然安靜了一下。
不是結束。
只是換氣。
她把杯子收走。
回到吧台。
外面有人經過。
門開一下，又關。
聲音很輕。
她後來慢慢知道。
這裡不是在解決什麼。
也不是在找到答案。
只是讓那些還沒講完的東西，
有一個可以坐下來的地方。
而她做的事情，其實很單純。
不是理解。
也不是安撫。
只是——
還在這裡。
還坐得住。
《以青｜不用付錢的傾聽》
她一開始只是端水。
杯子透明。
水很乾淨。 放下去的時候，沒有聲音。
那三個人會繼續講。
像水沒有來過。
她站在旁邊。
有時候會覺得有點像某種工作。
不是端盤子。
是「在場」。
她沒有要插話。
也沒有要解決。
只是讓那些話，不會掉在地上。
她後來有點明白。
這種事情，在別的地方是要付錢的。
有人會坐在對面。
看著你。 點頭。 在適當的地方說：
「嗯，我懂。」
語氣剛剛好。
不會太多。 也不會太少。
那種地方燈光比較暗。
酒比較慢。 時間會被切成一段一段。
你講多久，就算多久。
她這裡沒有。
沒有時間表。
沒有帳單。 也沒有誰在算。
他們講得很久。
有時候重複。
有時候繞回來。 有時候像在跟一個不在的人說話。
她沒有阻止。
也沒有鼓勵。
只是偶爾問一句：
「你剛剛說的是哪一年？」
他們會停一下。
像把東西撿起來。
然後繼續。
她有時候會想。
如果她不在，會怎樣。
可能也沒差。
他們還是會講。
只是——
聲音可能會變得比較亂。
比較散。
比較像在對空氣。
她沒有很確定。
但她還是站在那裡。
端水。
收杯。 走過去。
有一天，其中一個人說：
「妳這樣不累嗎？」
她想了一下。
沒有馬上回答。
她看著吧台上的杯子。
一排一排。
乾淨的。
用過的。 還沒輪到的。
她說：
「還好。」
停了一下。
「反正你們講完就走了。」
那個人笑了一下。
另外兩個沒有說話。
她也沒有再多講。
只是把杯子收走。
水倒掉。
再裝新的。
她後來才慢慢知道。
這裡沒有在賣酒。
也沒有在賣答案。
只是剛好——
有人在講。
有人還聽得下去。
而且這一次。
不用付錢。
《以青｜早就知道的故事》
她其實很早就知道了。
不是劇情。
是那種走向。
有人會跌下來。
有人會想起以前。有人會說：
「其實不是那樣。」
她坐在那裡看。
咖啡還沒喝完。
畫面還在跑。
她沒有急著往下滑。
不是因為好看。
是因為有點熟。
那種熟，不是看過。
是——
好像自己也想過。
那三個人講話的時候。
她大概知道下一句會是什麼。
不是字。
是方向。
「其實我那時候……」
「如果當初……」「我們是不是……」
她沒有覺得無聊。
只是覺得——
很整齊。
像東西被排好。
情緒有順序。連崩潰都有節奏。
她有時候會想。
如果現實也這樣就好了。
有人先失敗。
有人慢慢理解。最後有人站起來。
還會講一句有點重，但剛剛好的話。
然後畫面收掉。
她知道這樣很好。
也知道這樣不太可能。
現實沒有鏡頭。
也沒有音樂。
有些話不會剛好說出來。
有些人不會剛好出現。
有些事情——
也不會剛好被理解。
她看著那一幕。
角色說了一句話。
很對。
對到讓人有點想笑。
她沒有笑。
只是把杯子拿起來。
喝了一口。
溫度剛好。
她突然想到一件事。
也許不是故事太老。
是她已經長到——
👉 可以提前知道安慰會長什麼樣子。
她把手機關掉。
畫面停在那裡。
沒有看完。
不是不想看。
只是覺得——
結局大概也差不多。
她站起來。
走出去。
外面很正常。
紅燈。
人行道。有人在講電話。
她走過去的時候，忽然有個念頭。
沒有很大。
但很清楚。
——
「原來不是故事老套。」
「是我們，開始不太相信會照那樣發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