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不久以前,有一顆全新的橡皮擦,身體光滑、平整躺在鉛筆盒裡。在那個年代,每一個鉛筆盒裡都一定有一塊橡皮擦,而每一顆橡皮擦都可以長得不一樣。紅、黃、藍、綠,草莓、大象、漢堡、機器人,有一些甚至有香味,總之,是一個多采多姿的橡皮擦世界。
在那個年代,幾乎每一個人都有一塊橡皮擦,而幾乎每個橡皮擦都能活好久好久。雖然橡皮擦會隨著人類使用越來越小,但因為顏色、形狀、味道太多了,所以幾乎所有的橡皮擦在被用完之前,就會被另一塊新的橡皮擦代替。
而這一塊全新又身體光滑的橡皮擦,就是來代替一塊「走失」的橡皮擦的。他被帶到一個叫「學校」的地方,在那裡被拆開身體的封膜,接觸到了第一口空氣。他趁機看了看隔壁、再隔壁,果然,各式各樣的橡皮擦,頭或腳多少被磨的平平的,而自己四個角都還是尖銳雪白,身上的紙殼包裝還穿的好好的,沒有鬆脫的跡象。
也許別人看見他,會說他是個「平凡」的橡皮擦吧,白白方方,一點造型也沒有,既不是可愛的小狗小貓,也不是帥氣的賽車火箭,但他一點也不自卑,畢竟自己主打「好擦不掉屑」,份量也很足夠,一定可以被好好珍惜的。
被拆開的那一天,正好是考試的日子,他很慎重地用自己全新的角角,沿著卡片上的框框擦著圖出來的筆跡。他覺得自己第一天做的不錯,該擦的都有擦乾淨,也有小心翼翼讓自己別掉在地上,盡量待在伸手就可以拿到的地方。
第二天、第三天也是繁忙的一天,但他知道自己只要好好發揮自己的本質,信任自己的主人就可以了。就這樣考試日過了,休息了幾天之後,上學日開始了。
上學的那一天,自己的主人在整理鉛筆盒的時候,橡皮擦心想:就這樣恬靜安然的盡自己的本分,好好過完一生吧,雖然自己的角角會被磨平、會染上鉛筆的黑黑、會越變越小,不算光鮮亮麗,但也算是平靜優雅。
然而就在同一天,光滑橡皮擦就遇到了畢生第一個衝擊。他在黑板附近看見一個透明罐子,裡頭裝了好多「走失的橡皮擦」,幾乎裝了半滿。那些橡皮擦有些身體從中間裂開,有些臉超黑但不是鉛筆的碳黑,更有一些身體上有很多的洞,有些洞裡面甚至還有斷掉的筆芯插在那,慘不忍睹。
看來橡皮擦的生活,比自己想像中更充滿危機,不知道那些橡皮擦是怎麼變成那樣的?
心不在焉的上完了一天的課,自己的主人似乎也是。橡皮擦發現他似乎不斷在筆記本的角落寫字,再偷偷用自己把字擦掉。身為橡皮擦不像是鉛筆,是不認識字的,但看久了也知道主人寫的,是同樣筆劃的三個字。
同樣的三個字,不斷的重複、再重複,這不可能是課堂筆記吧?!
趁著午休時間偷偷問了隔壁的橡皮擦,他的顏色很黑、身體很軟,口齒不清的說:「啊?我不知道那是什麼字,我是炭筆專用的橡皮擦,我的主人不喜歡寫字,比較喜歡畫畫。」
呃確實,他主人的筆記本跟答案卷都一大格一大格的幾乎沒什麼字,都是畫。
隔天、又再隔一天、又再隔了不知道多少天,一樣重覆寫那三個字,又怕被發現再擦掉。橡皮擦發現主人在寫的時候目光甚至不在紙上、也不在黑板,而是看向教室的其他方向。他到底在看哪裡?
這個疑問一直沒有獲得解答,直到某一天晚上回到家裡,主人把橡皮擦身體外面的紙殼脫了下來,在他身上寫下了他重複寫了很多次的「那三個字」,然後再把紙殼穿上。
如果是別人看到這塊橡皮擦,一定不覺得他有什麼不同。但這顆橡皮擦心知肚明,自己的衣服之下有什麼,被寫了字之後,他已經跟之前不一樣了。
橡皮擦可以擦掉紙上面的痕跡,但擦不掉自己身上的,這讓他很苦惱,「主人在自己身上寫字到底是要幹嘛?」但無論遇到哪塊橡皮擦、怎麼問,都問不出答案。
終於有一天,在因緣際會之下,這塊被寫了字的橡皮擦鼓起了勇氣,問了老師的橡皮擦。
老師的橡皮擦一眼就知道飽經風霜,身上包的紙殼已經褪色、磨出了毛邊,看得出來已經被使用很久,但體型還是比其他的橡皮擦都來的大,應該原本就是一塊很大的橡皮擦吧。
被寫字的橡皮擦偷偷拉下自己的紙盒一點點,告訴老師橡皮擦自己身上被寫字的事。
「你身上那三個字叫『名字』,是人類用來呼喚彼此的稱呼。」
「所以這三個字是我的名字嗎?」
被寫字的橡皮擦聽到這有些高興,被取名字的橡皮擦欸,自己一定很特別,主人才那麼重視自己。
「依我多年在教室打滾的經驗…那應該不是你的名字。」
「不是我的名字?那寫在我身上幹嘛?」
「那似乎是在學生之間流傳的魔法。據說把喜歡的人的名字寫在橡皮擦上,然後把那塊橡皮擦用完,橡皮擦用完的時候,就是對方也會喜歡自己的時候。」
所以,把自己用完的時候,就是主人…得到愛的時候?!
橡皮擦心情很複雜,自己本來就是要來服務主人的他知道,但總以為是學業進步、文采飛揚、工作順利之類的,沒想到自己遇到的,竟然是一個「愛情」的任務?!
上課鐘都響了,橡皮擦還沒釐清思緒。正當他還在調適心情的時候,他的主人拿起了自己,朝著空空如也的筆記本開始猛擦。
欸欸,等等,怎麼回事,上面沒有一點筆跡啊,在擦什麼?天生的使命感讓橡皮擦拼命找尋痕跡,什麼都沒有,而主人也沒有停手的意思。他感覺自己的頭逐漸發熱發燙,身體不斷掉出雪白的橡皮屑。儘管他理智知道這也是在服務主人,但在橡皮的深處,有一種微妙的委屈感覺。
他還沒有心理準備自己會被這樣使用。
一天之後,甚至連筆記本都沒了,橡皮擦的身體直接被壓在桌面上摩擦,擦出了桌上的髒髒。但自己畢竟不是專門擦桌子的,所以有些黏膩的污垢就這樣黏著,身體染上了橡皮擦不應該有的顏色。
除此之外,在接下來的幾天,橡皮擦發現主人甚至會刻意算錯數學、故意把字寫得很醜,只為了能夠用整頁整頁的用橡皮擦。橡皮擦好困惑,他是來幫主人進步、訂正錯誤,讓生活更方便的,沒想到自己竟成了主人刻意犯錯的理由。
而且,主人是不是忘記了,自己的這個牌子是「耐用」出名的,就算是浪費的亂擦,也不是一時半刻可以用完的。
看來,要得到愛情還需要一段時間。
橡皮擦跟自己的主人是不是心有靈犀不知道,但他想到的,主人終究也想到了。在某一天放學回家的作業時間,橡皮擦又再次被脫下紙殼,露出了那個名字,正當橡皮擦想說「又有什麼事要發生」的同時,他看見主人手上喀喀喀喀的,握著一把美工刀。
刀片,已經被推了長長一段出來。
喔不、不會吧!因為自己太耐擦了,他要直接把自己切小塊嗎?!這是作弊吧?作弊不能得到真愛的吧!
文殊菩薩保佑,主人似乎也想到了這一點,遲疑了一下才又收起刀片,再次在空空如也的書桌上擦著橡皮,為自己的愛情努力。在這樣粗魯的浪費之下,橡皮擦終究有小了一些,身上包著的紙殼也稍微鬆脫了一些。然而,就在某一天…
「欸,你橡皮擦借我一下喔!」
同學沒等誰答應,就把橡皮擦拿走。遠遠的,橡皮擦聽見自己的主人還在說「不要」,自己的頭一陣發熱,然後身體一涼,身上的紙殼就這樣掉了下來,而身體上的那三個字,完全、毫無遮蔽的,被主人的同學看光光。
「李萊博,欸,你喜歡李萊博喔!」
周圍出現了笑聲,主人一把把自己搶了回去。橡皮擦回到了鉛筆盒,但周遭的笑聲並沒有停歇。那一天之後的時間,主人的作業本都濕濕的,一擦就破。放學了,橡皮擦一反常態沒有被收進鉛筆盒,反而被握在主人手上好久、好久。
那是第一次,橡皮擦陪著自己的主人走路回家,他緊緊握著它,像是在牽手一樣。他們在橋上駐足了,看著夏天的夕陽下沉,直到天黑了也沒有移動半步。過了好久好久好久,主人攤開了手,看著橡皮擦的身體好久好久。
他輕輕念了橡皮擦身上的那三個字,之後高高舉起握著橡皮擦的手,然後…。
他應該是鬆開手了吧,橡皮擦覺得自己直直地往下掉,高度比書桌還高,一直掉、一直掉,直到很輕微的撲通一聲。他先是往下沉了一點點,然後很快地飄浮起來。他一方面慶幸自己不怕水,但又害怕自己碰不到地,這樣隨著漂流不知道要去哪裡。
他一路漂、一直漂,漂到天都亮了,都還沒有停下了的跡象。這就是課本上說的河流嗎?幾隻鳥以為他是麵包,俯衝之後叼了起來,又因為口感怪怪的馬上吐掉。所以這橡皮擦又再墜落一次,再漂浮,再墜落再漂浮…。
河面上聽不見學校的鐘聲,很難判斷時間到底過了多久,大概在摔下來之後的第二次天黑吧,他開始感覺到河水有點鹹鹹的,水流動的狀態也不太一樣。突然,他的身體好像碰到了堅硬的什麼,是陸地嗎?
橡皮擦抓緊了機會蹦彈了自己的身體,一下、兩下、三下,終於能夠將自己放在堅實的地上。地面雖然是濕的還帶著沙,但總算不用再亂漂了,橡皮擦肚皮向著星空,安靜的休息。
漂了那麼遠,應該也回不了教室失物招領的罐子了吧。經歷了這一些,橡皮擦也無所謂了,就這樣躺著,無人聞問也不錯。就這樣又不知道經過了幾個太陽月亮,他的意識開始渙散,正當自己都快要忘記自己是一塊橡皮擦的時候,突然感覺到有人撿起了自己的身體。
「李萊博。」撿起橡皮擦的人類說:「這個名字好熟,好像在哪一本書裡面看過?」
那個人把橡皮擦撿進了口袋,帶到了一間圖書館,拿了一本書仔細對照自己身體上的名字。
「沒錯,李萊博,我就知道我看過這個名字。」那個人類捏著橡皮擦對著燈光,彷彿那是透明的,而自己可以從橡皮擦的身體裡看出什麼。
「你曾經出現在某個人的夢中,你知道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