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水北新路的宿舍客廳裡,橘紅色的暖爐火光正規律地跳動著,將五個人的影子長長地投射在略顯斑駁的白牆上。
悅清禾盤腿坐在厚實的地毯上,正一臉苦惱地盯著大腿上的微積分講義,那雙平時充滿靈氣的大眼睛此刻寫滿了挫折。她把最後一顆鐵蛋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著:
「恆遠,」
「這題極限運算到底在幹嘛啦?」
「教授說這題必考,」
「但我看它看了半小時,它完全沒打算理我耶。」
她一邊說,一邊自然而然地往身後的闕恆遠靠去,把全身的重量都卸在他膝蓋上,那種全然的依賴就像是刻在骨子裡的本能。

闕恆遠放下手中的熱可可,低頭看了一眼那串密密麻麻的算式,無奈地笑了笑,伸手接過她手中的自動鉛筆,指尖不經意地劃過她溫熱的掌心。
那種微小的觸覺在濕冷的淡水冬夜裡顯得格外清晰,像是一道微弱的電流順著手臂爬上心頭。
「這題要先做分子分母的有理化,妳看這裡……」
闕恆遠的聲音低沉而有耐心,在這充滿鐵蛋滷香味的空氣中迴盪。
這時,坐在一旁沙發上的伊凝雪慵懶地翻了個身,她手裡正滑動著新款的智慧型手機。
她抬起眼皮,透過咖啡色的鏡片冷不防地刺了一句:
「清禾,」
「妳那個不是在問問題,」
「妳那是想讓恆遠幫妳寫吧?」
「大一微積分要是被夏侯震教授當掉,」
「妳明年跨年就一個人要在圖書館過了喔。」
伊凝雪語氣裡帶著一種高傲的調侃,但她的眼神卻始終沒有離開過闕恆遠握筆的那隻手,手指無意識地捲弄著耳邊的大波浪捲髮,那是一種她感到焦慮時才會出現的小動作。
「凝雪妳少在那邊烏鴉嘴!」
「我只是需要一點啟發好嗎!」
悅清禾不服氣地回嘴,卻把頭埋得更深,整個人幾乎要縮進闕恆遠的懷裡。
客廳的電視正播放著東森新聞的跨年氣象預報,主播激昂的語調提醒著明晚台北將迎來入冬後最強的寒流,101大樓的煙火試放畫面在螢幕上閃爍。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誰啊?」
「這時間誰找?」
闕恆遠疑惑地站起身,悅清禾發出一聲不滿的輕哼。
開門一看,是住在隔壁寢室的商夢恬。
她身後的走廊隱約傳來連柏睿豪邁的笑聲,顯然隔壁正熱鬧著。
她穿著厚重的羽絨背心,手裡拿著一罐沒開的瓦斯罐,一臉抱歉地說:
「不好意思,」
「我們那邊要煮火鍋的瓦斯沒了,」
「現在下山買太冷了,」
「你們這邊還有多出的可以借嗎?」
闕恆遠正要轉身去廚房拿,伊凝雪卻搶先站了起來,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女主人的架勢:
「夢恬,」
「妳那邊是不是還有蔚伺廷他們在?」
「叫他們少喝點酒,」
「若吵到我們這排期末考的,可是會被投訴喔。」
商夢恬尷尬地笑了笑,接過遞來的瓦斯罐後,趕緊道謝離開。
這短暫的插曲打破了室內那種幾乎要凝結的曖昧感。
千慕羽從廚房走出來,手裡端著熱騰騰的泡麵,那是經典的滿漢大餐,濃郁的牛肉湯頭香味瞬間蓋過了先前的鐵蛋味。
她細心地將麵分裝在小碗裡,每一碗的肉塊都分得很平均。

她走到闕恆遠身邊,輕聲說:
「恆遠,別光顧著幫清禾看題目,」
「你晚餐也沒吃多少,先吃點喝口湯吧。」
她說話時總是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溫柔,那雙平靜的眼眸裡藏著比誰都要深沉的執著。
她蹲下身,將碗遞給闕恆遠時,長髮垂落在他的膝蓋上,帶來一陣淡淡的小蒼蘭髮香。
玥映嵐一直安靜地坐在角落,手裡擺弄著那條剛送給闕恆遠的暗紅色圍巾。
她突然站起身,走到闕恆遠身後,動作強硬卻細膩地將圍巾圈上他的脖子。
「試戴看看吧,」
「若尺寸不對我還能改。」
她冷冷地開口,但手心的溫度卻出賣了她的緊張。
她的指尖在幫他調整長度時,有意無意地擦過他的後頸,那種冰涼卻帶電的觸覺讓闕恆遠呼吸一窒。
玥映嵐整個人貼在他的背後,呼吸就在他耳畔,
「這顏色真的很襯托你,」
「明天跨年就戴這條,可不准弄丟。」
「哇喔,映嵐,」
「妳這是在標記領土嗎?」
伊凝雪放下手機,語氣酸溜溜地嘲諷著,但也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圍巾的質料,
「這毛料真的不錯,」
「恆遠,你要是不戴,」
「借我圍也行。」
「不行!」
「這是映嵐送恆遠的!」
悅清禾立刻跳起來護主,緊緊抓著圍巾的一角。
五個人在暖爐前笑鬧著,原本冷冽的淡水冬夜,因為這份吵雜而顯得格外溫馨。
闕恆遠看著這四張從小就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臉孔,心中湧起一股守護的衝動。
他想著,明天的行程,他想著要在煙火落下的那一刻,對她們說些什麼,卻還不知道該怎做才好。
電視上的新聞畫面跑馬燈突然閃過一則訊息,提到日本南海地區發生了有感地震,規模不小。
但此刻的他們,正沉浸在打鬧與微積分的焦慮中,誰也沒有去在意那幾行不起眼的文字。
現在的他們只是擠在一起,分食著熱騰騰的泡麵與微甜的熱可可,任由青春的悸動在小小的宿舍裡發酵。
玥映嵐在混亂中悄悄握住了闕恆遠的左手,而悅清禾則抱住了他的右臂。
伊凝雪看著這一幕,冷哼一聲卻也靠了過來,千慕羽則在對面溫柔地看著他們,眼底閃過一抹複雜的幽光。
這一夜,他們是這座濕冷城市裡最溫暖的孤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