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事情是怎麼發展成這樣的呢?
他從專屬的醫療椅上起來的第一件事,就是衝到桌子前,試圖梳理這四十天後的甦醒所記得的事情。計時器依然準時地叫醒他,設定四十天沒什麼理由,只因為聖經上的「四十」,出現在上帝給予以色列人試煉的時間,他一想到這件事情,就將計時器設定成這個天數,但在無數的四十天之後,這是第一次突然想要寫些什麼東西。他站在桌子前來回踱步,拚了命想要喚醒大腦把記得的,或者說應該要記得的事件檔案從腦海資料夾群中叫出來。腦中迷霧稍微可見光之時,他從抽屜拿出紙和筆,準備寫下第一件記得的事情。
「她的瞳孔中沒有看見他的倒影,」幹這他媽爛透了,到底什麼鬼開頭。讓我想想,我記得那天頭疼,頭疼的很厲害,基本上腦袋就跟漿糊似的。他記得很多破碎的事情,他大概記得對話的一開始都會從哀傷起頭,來自於那對於未來的不安全感,那種感覺會反噬不斷提醒他自己要開心的叮嚀。他從更遙遠的記憶提取出她說的一句話:「一切都還有時間」。到底是什麼意思?在這個破地方生存隨時都會沒有時間,更何況他知道他自己可能隨時會沒有時間。那種深耕於自己影子的東西已經從恐懼變成認命的態度。他記得她注視著現在,而他注視著過去、現在和未來,就如他所喜愛的電影一樣,一部電影可以有三種時間線存在,而現在的那條時間線正在被另外兩條拉扯。過去是插在他背上的各種刀刃,提醒他的應許之地在四坪大的腐爛套房裡面;而他眼球後的未來總是閃爍著一張又一張的幻燈片,他可以清楚看見他躺在她的腿上、她的腳放在他的腿上,沒有對白也沒有任何一絲聲響,但畫面中的兩人是開心的,但這是不是同一條時間線他也不確定。所以我那時候到底發生什麼事情?除了頭疼之外,我記得我當時有著強烈的欲望想把她的一切烙印在眼中,深怕她在眼前突然瞬間化為粉塵。我記得名為自卑之物正在無限放大,那強度連普拿疼都壓不下來,那症狀剛復發於面對父母以及前任身上。
所以到底事情為什麼會發展成這樣?
他開始思索他究竟想獲得什麼,但就像在書海中找到僅有一頁的頁碼個位數和十位數相反一樣困難。他面對眼前的紙和筆,發現他能做的只有創作。沒錯!就只剩創作,他要將所有的一切都掏出來給她看,用各種形式的創作。因為他知道她那已昇華的高貴靈魂可以了解且不排斥這些事情,想到當初創作總有一種潔癖,深怕認識的人的看了會感到噁心,所以總是避開強烈的字眼和劇情。
但他突然察覺好像可以試試看,可以把那些書寫上的理性邏輯拋開,寫出什麼就給什麼,那是唯一的道路,唯一可以注視那條時間的唯一辦法。
「要當心!要當心!創作會把你殺死的!」他的腦內產生一種結合聲樂的合唱團唱著。他很清楚那些瘋狂會流露在他的文字之間、在他腦內的影像之間和他耳中聽見的樂聲之間,但他好久沒有這樣想要嘗試這麼做。但是不做這些事,他總有一種預感會在醫療椅上瘋掉,直到下次衝擊來臨之前他必須做好準備,因為在他所能預見的未來當中,她有可能會__。她的生活是四面體,堅不可摧,在他遇見的未來當中只有放大和縮小的可能,打破某一點的未來那稱之為希望,而希望同時也是致命的,那不如先行將自己推進火堆還比較痛快。
是不是該隱晦一點,維持所有的神祕感?讓文字和言語成為一種metaphor?勾起她的興趣,讓她察覺到這一切都是有趣的,我開始這樣想著,並修改了第一句:「她的瞳孔中沒有看見『你』的倒影,」(畫外音:其實沒有雙引號,只是把那個字塗改而已)
OMG!YOU’RE FUCKING GENIUS!單改一個字就從憂鬱小生變成自我中心的混帳分子,但就是要這個樣子,將所有的自我融合在一起就是一部很好的電影,但是操他媽的難看。看了這麼多的電影,總是能在各種角色中拼湊出自我,現實的融合就會把這一切逼回醜陋的原形,那東西四不像,類比的訊號妄想不透過轉化存於電子海就像是0跟1之間突然跑出Φ,但那就是我可以放心給她的部分,就算創作會完全將我掏空並殺死一樣。
「要當心!要當心!不要讓她感到害怕!」相同的合唱團唱出了樂章的下一句。他翻開他所烙印的痕跡,直到最後她依然笑得很開心,而他記得他可以看著她的眼神發呆,他沒有說過自己是很懼怕眼神接觸的人,而能讓他這樣直視眼神的人少之又少,就連他的父母也沒有這種待遇。當他發現就這樣望著她是一件很棒的事情時候,卻又冒出痛恨自己的反胃感,讓他無所適從。他能翻出的烙印細節還不夠多,他最清楚記得的是她左手臂上的三顆星星,再來是那偏褐色的瞳孔,最後沒想到的是在過去的時間線上,某天他揶揄她人模人樣的西裝外套,即使她之後將妝化下,也沒再穿起那件外套,但他記得那件外套在她身上非常好看。
他在房間角落的沙發坐下,他知道他再怎麼提取,一切都會來到尾聲,就如同電影總會有結尾,撒旦的探戈跳了將近十小時還是會回歸一片黑暗。他在腦中拔掉所有在背後的刀刃,他唯一最想說的是:「那天是個糟糕的約會,但他還是很開心」。他想起來在一個時刻她說出了一句讓他心中流過一道暖流的一句話,而他也希望他有一天也能在她心中產生同樣的流動。他那天也將臉頰笑得發疼,他記得好像提過,但不知道她有沒有聽到那一句話。他知道他期盼下一次的見面,能夠再次補充更多烙印她微笑的畫面。如果說這是一部電玩遊戲,或許最大的成就就是達成解密她的日記。但無論如何,他希望她可以一直讓他在他眼裡烙印她的笑容。
他必須小心,小心建立不讓她痛哭的環境,即使他有一部分覺得遇見那一面又更踏入一步也一樣;要更小心觀察她,如果她開始皺起眉頭不說話,那或許下一句就要逗她開心。那龐大的情感他必須隱藏起來,再更縮一點,再更讓它黯淡無光,因為有光就會有影,一旦巨大的情感迸出,更為宏偉的影子會宣洩而出,他目前還不想透過面對面展現他那一面。
他突然想起唯一可能想做但做不出來的事,是他想要在她面對無法避免的責任的時候,給她一個擁抱,擁抱的力量很強大,他很清楚,但他不知道這在這個年代合不合適,而她早已昇華的靈魂或許不用這種庸俗的行為。他暗自希望她知道只要她想見他,那是可以發生的事,但如果他的時間已到,他也希望她可以知道他也想見她。
頭開始發疼,我知道我不該繼續想了,那讓我無法好好思考事情,我很討厭自己這樣,但我必須專注在現在的時間線,把那股暖流好好抓住。我將零星的片語寫在紙上,事到如今,寫字變成很麻煩的一件事。確認好下次甦醒還能有足夠的資訊之後,去了冰箱開了一瓶酒,享受這份寧靜,因為衝擊到來之前我必須準備好,準備好不用嚎啕大哭或是埋怨,僅有的希望是不切實際的,要把事情想得最壞,那樣才不會受傷太深。
他走向他的醫療椅上坐著,將後腦杓阻斷感覺的兩個針插入,今天是西元2049年3月19號。《銀翼殺手2049》的世界沒有成真,這個世界還是如此破敗,唯一進步的是AI獲得相當大程度的限制,各國家的小學生考題就必需寫申論題,因為那是不易被模仿且能驗證人性的唯一辦法,但同時是只要寫上「我就是看不爽你這個老師在台上講你媽的雞巴話」就能及格的世界。好處是夏天更熱,冬天也更冷了。這年到處都有人在階梯上扮演垂死的仿生人,但世界早就在更遙遠之前成為一片荒原,誰死在階梯上根本不重要。
他將左手的營養物質針插入,再將右手的麻醉劑插入,這次他想賭一把,賭他不用定時器也能在四十天後醒來,他有一種念頭他覺得就跟她一樣,他的存在不是必需的,他能繼續睡去也是沒差的。在他喪失意識之前,他一如往常提醒他自己那句:「下次醒來不要那麼清醒,睡著時也要把眼睛睜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