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城市心臟地帶的摩天大樓叢林中,坐落著一座與眾不同的白色環型建築,它並非直衝雲霄的尖塔,而是一座層數不高、但龐大、且低伏的銀白色環形結構,佔據了整整四個街廓,從高空俯瞰如同一枚被丟進水泥叢林的巨大銀幣,又像一隻收起四肢、靜靜伏臥的巨獸。
其外牆由數十萬片鋁合金與弧形玻璃拼接而成,接縫細到幾乎看不見,陽光照上去不會折射出刺眼的光芒,建築外型線條流暢圓潤,沒有一絲稜角,沒有多餘的裝飾,在日光下流轉著一種冰冷的光澤,以其無與倫比的佔地面積與獨特的幾何形態,散發出一種沉靜而強大的壓迫感。
穿過戒備森嚴的入口,內部是挑高驚人的巨大環形中庭。空氣過濾系統發出幾乎不可聞的白噪音,將整棟建築的每個房間都維持在恆定的潔淨、濕度與溫度,彷彿一個與世隔絕的生化艙。自然光從透明的穹頂傾瀉而下,照亮了沿著內環牆面層層疊加、以優美弧度向上延伸的廊道與辦公空間。
與其說它是一棟建築,不如說它是一座巨大的紀念碑,供奉著這個時代最新的技術──「遺忘」。
而這,就是世界最大的生物科技公司「涅槃Nirvana」的總部。
沈明曦坐在位於三樓的辦公室內,她穿著剪裁極其簡潔的白襯衫與黑色窄褲,指尖在半空中輕點,螢幕上的數據重新排列。巨大的曲面螢幕上,無數條彩色的數據流如瀑布般傾瀉而下,在她的瞳孔中閃爍。
記憶工程師。
這是涅槃公司的核心職位,也是當代社會階層中的新晉菁英。他們既像執手術刀的神經外科醫師,也像頂尖的電子工程師,處理著複雜的編碼。能坐在這個位置上的人,無不是萬中選一的存在。他們必須擁有頂尖學府的認知神經科學與量子資訊工程雙學位,同時還必須具有極其特殊的體質,能夠「穿梭」在記憶海洋中而不被共感擊潰心智。
而沈明曦,正是這群精英中的佼佼者。她以其對記憶結構近乎直覺的洞察力和零失誤的操作紀錄,年僅二十五歲便成為了公司最年輕的首席工程師。她的工作,簡單明瞭,便是精準地刪除那些客戶不想要的記憶。
一聲輕微卻清晰的敲門聲響起,那聲響乾淨、節奏分明,明曦一聽就知道那是她的助理小諭。
「請進。」
辦公室的門無聲地滑開,一名女子走了進來,腳步輕得幾乎沒有重量,手上抱著一台平板, 胸前的壓克力名牌別著「李心諭」三個字。
「學姐,『S-0168』的最終評估已經完成了,隨時可以執行。」
沈明曦抬起頭,巨幅曲面螢幕的光影在她臉上流動,映出她冷靜且專業的神情,她調出了「S-0168」的資料,確認了每一個項目,以及最後李心諭三個字的簽名。
「了解。」明曦站起身,語氣既不急迫,也不拖延。
「請他先去二樓『手術室』待命吧,我十分鐘後到。」
「好的。」小諭微微點頭,準備轉身離開。
雖然名義上小諭為明曦的助理,她也以「學姐」稱呼明曦,但其實李心諭是國內最頂尖的心理醫師之一,專門評估客戶的心理狀態、以及對放棄記憶的認知和決心,以評斷客戶是否適合「記憶刪除工程」。只能說能成為涅槃公司的員工,都是國內乃至這顆星球上的頂級人才。
「對了,」明曦叫住了小諭,「這個月辛苦妳了,為了這份最終評估,妳加了好幾個晚班吧?下班後有空嗎?我知道有間不錯的餐酒館。」
她笑了笑,補充道:「就當是慰勞妳這陣子的心力交瘁。」
「當然有啦!學姐。」小諭輕快地回應,不同於方才討論工作的嚴肅與專業,兩人在這話題上倒是輕鬆許多,「學姐你也辛苦了,那我先去樓下囉!」
「嗯。」明曦點了點頭,看著小諭離開辦公室,門再次無聲地闔上。
她的目光回到螢幕上S-0168的檔案。確實,這個案例遠比尋常案件複雜且耗時,通常一週內就能完成的評估,這次幾乎拖了快一個月。
與傳統意義上充滿無影燈與金屬器械的房間不同,涅槃的「手術室」更像是一個極簡主義的冥想空間。光線柔和,牆壁是能舒緩神經的暖白色,房間中央放置著一張簡單的手術床,床旁邊有一個和這個場合有點違和的白色深井。
這位編號為S-0168的客戶是一名二十歲出頭的年輕男性,已經平躺其上,頭部已被固定,正在安裝意識鎮定裝置,那是一頂極薄的銀白色頭盔,內層貼合著數百萬條奈米級傳輸線,幾乎感覺不到重量。
小諭站在一旁,正在處理最後的參數校對,這時銀色的大門在識別了明曦的虹膜與指紋後,輕柔地滑開。
她走上前來,一眼就認出了客戶的身分,他便是最近紅透半邊天的天才歌手。
「哦?這不是人稱音樂神童的趙天才嗎?」明曦調侃了一下。
「我以為你們對客戶的身分都會保密的。」那年輕男子笑著說。
「沒辦法嘛!你那張臉每天都出現在新聞上,」明曦笑了笑,半開玩笑地說,「別人我不敢說,我有自信能說小諭跟我是這棟建築裡最有職業道德的組合,放心吧!」
「那就好。」
「好了,要開始了。」
她走向控制台,手指靈巧地調整操作介面,隨即機器啟動,發出微弱而又詭異的紅光,隨即「S-0168」便進入休眠狀態。
小諭看著儀器的讀數:「α、β波隱沒,θ波開始浮現。」又過了大約一分鐘,「θ漸弱、δ波穩定。」
「很好。」
明曦隨即在控制台輸入一長串密碼,一旁的白色深井啟動,升起了一塊深藍色的寶石「靛魂石」(indigorite),這是只存在於天然界的特殊礦物,它正等待著承接即將被提取出來的記憶。
明曦戴上自己的感應頭盔,她的意識如同潛水員,輕盈地沉入S-0168平靜的意識深海。在全息投影中,代表目標記憶的區域被標記為一團不斷掙扎的暗紅色記憶雲,那是S-0168過去的情傷記憶。她操控著虛擬的「記憶探針」,精準地刺入核心。
她小心翼翼地將那段記憶──所有相關的畫面、聲音、氣味,還有那撕心裂肺的情感能量,從神經阡陌中緩緩「抽取」出來。數據流化作一道纖細的藍色光帶,從S-0168的頭頂裝置傳導而出,被那塊深藍色的靛魂石貪婪地吸收。
隨著記憶的剝離,全息投影中那團暗紅色記憶雲逐漸黯淡、縮小,最終化為一片無害的灰色塵埃,緩緩沉入意識的底層。而那塊藍色石頭的核心,則隱隱流轉起一絲不易察覺的、代表著憂傷與痛苦的暗色光暈,像一滴眼淚被凍結在時間裡。
經過了數個小時後,這場沒有流血、沒有傷口、沒有縫線、沒有疤痕的「手術」就這樣完成了。
明曦看著那塊承載著一段熾熱過往的石頭被白色深井緩緩收回,消失在井壁之後,她脫下頭盔,輕輕吐出一口氣。一場這樣的記憶工程往往要持續數個小時,如果刪除的記憶跨度長、規模大,甚至超過十個小時都有可能,對於每個記憶工程師來說,都是體力和意志力的大考驗,當然,這對如此優秀的沈明曦來說,只是小菜一碟。
隨著裝置關閉,那名男子緩緩甦醒,他眨了眨眼,眼神一片清明。他臉上露出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飄飄的微笑。
「謝謝你,沈工程師。」他的聲音很平靜,「我感覺……很好。那些沉重的東西,真的不見了。」
現在的他只知道過去的情傷記憶被清除了,而那些撕心裂肺的痛苦、痛徹心扉的回憶什麼的,已經不存在了。
這就是記憶工程。
「恭喜,」一旁的小諭以溫柔的聲音說道,「那請去一樓繳費囉!之後每周回診一次,持續一個月,確認沒有副作用即可。」

#1-01 記憶工程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