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明威 戰地春夢
海明威的作品《戰地春夢》（A Farewell to Arms），講述了一段在一次世界大戰烽火中誕生，卻又在短暫絢爛後歸於死寂的悲劇愛情。主角亨利是一名在義大利救護車部隊服役的美國青年，在一次無情的砲擊中重傷送醫。在醫院裡，他與英國護士凱薩琳相愛，並在即將重返前線之際得知了女方懷孕的消息。
經歷了戰場上的生死殘酷與軍隊的崩潰退敗後，亨利徹底厭倦了這場荒謬的殺戮。他選擇當一名逃兵，帶著愛人凱薩琳划船逃亡至瑞士。正當兩人以為終於能迎來短暫的平靜與幸福時，命運卻給了最致命的一擊：凱薩琳在產房中大出血身亡，剛出生的嬰兒也隨之夭折。亨利最終孑然一身，在雨中步出醫院，故事便在這令人窒息的絕望中戛然而止。和大多數的經典文學不同，主角會遭受考驗，並在歷劫歸來後成長。但是《戰地春夢》並且彷彿就是在告訴讀者，人生就是一關又一關的不幸，不管怎麼掙扎，也逃不出命運的捉弄。亨利好不容易擺脫了軍隊和戰爭，最後還是失去了凱薩琳和兒子。
《戰地春夢》的原書名是 A Farewell to Arms，若把 Arms 理解為武器和擁抱的雙關，那麼書名就可以理解成亨利告別戰爭和愛人。因此《戰地春夢》並可以說被翻得面目全非，意思和原本完全不一樣。但是我認為，如果拋開翻譯的精準度不談，這個翻譯其實很有美感。
「戰地春夢」四個字有一種強烈且淒美的反差感。殘酷的戰場遍地泥濘與鮮血，怎能容許凡人做一場美好的幻夢？正因如此，這段在炮火轟炸下萌芽的愛情，才顯得彌足珍貴。男女主角的相愛，成為了兩人在地獄中唯一能緊抓的幸福。然而，「夢」的本質終究是虛幻與短暫的。 他們的戀情因戰爭而結合，卻也隨著遠離戰爭而如夢幻泡影般消逝，最終凱薩琳命喪產房，亨利大夢初醒，只留下無盡的空虛。
《戰地春夢》講的首先是戰爭的荒謬，所有人都栽入這場戰爭，無數的人死在戰場上，軍隊你來我往，相互廝殺，最後除了成堆的屍體外什麼也沒得到。對於一個國家來說，光是要攻下一座山頭，就需要犧牲大量的士兵。這些年輕人便一股腦地被送往前線，只為了在地圖上多佔領幾個城市。一開始很有幹勁的軍人到最後也變得麻木，只想趕快盼來和平。
其次我認為很有趣的，是亨利和凱薩琳的關係，這兩人起初感覺不想認真談戀愛，都是玩玩而已，抱著逢場作戲的心態。凱薩琳因為剛失去在戰場上陣亡的未婚夫而精神脆弱，亨利則是在異國他鄉尋求慰藉，結果他倆玩著玩著就陷進去了。我覺得這也跟戰爭的影響有關，因為隨時會失去愛人，因此當下可以掌握的感情就很珍貴。而談戀愛帶來的陪伴，也和戰場上的孤寂有強烈的反差感。所以亨利上戰場時，腦中就會不斷想到凱薩琳。雖然這樣講很過分，但我覺得亨利跟凱薩琳都是剛好出現在對的時間而已，如果出現的是其他人，他們仍然會一頭栽進去，因為愛情可以彌補戰爭帶來的空虛和孤寂感，也許這是一種心理防禦機制。
最後我覺得很值得思考的，是為什麼海明威要把凱薩琳寫死。有一個說法是，海明威本人曾經和主角亨利一樣，負傷後愛上一位護士，兩人甚至論及婚嫁，最後這個護士卻跟別人跑了（但不要覺得海明威很純情，他自己也出軌），所以比凱薩琳寫死是一種報復。但我覺得作為一位作家，讓凱薩琳死亡更多的是完成故事中的意象。凱薩琳代表了純潔與美好，而在《戰地春夢》的殘酷宇宙裡，美好是不被允許長存的。如果亨利與凱薩琳在瑞士幸福快樂地白頭偕老，這部作品就會淪為一本平庸的羅曼史。
凱薩琳的死，完美呼應了 "A Farewell to Arms" 的主題，我們永遠無法真正地「告別」悲劇。 亨利逃離了戰場上的槍林彈雨，卻逃不過命運的暗殺。這份沒有解答的遺憾與虛無，正是《戰地春夢》之所以能成為不朽經典的最大原因。
亨利也不是完全的善人，他也曾經對一名逃兵開槍 (儘管他自己最後也成了逃兵)。因此，亨利的雙手同樣沾滿了無意義的鮮血，他本身就已經被這場荒謬的戰爭給異化了。既然他曾經是這個殘酷體制的加害者，他就不可能單憑一次逃走，就能把一切罪惡與業障徹底洗刷乾淨，心安理得地享受歲月靜好。也許凱薩琳的死更像是一種無可避免的命運反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