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澄在週日傍晚再次前往許牧的公寓。
她選擇這個時間是因為她知道許牧每週日晚上都會獨自在家——這是阿岫給她的情報。系統總監的日常作息像一台精密的時鐘,週一到週五在101塔工作,週六上午處理行政事務,週日下午前往北投某處(現在她知道了,那是方若棠的溫泉會館,但許牧從不進去,只是把車停在巷口,坐一會兒就離開),週日晚上則待在家裡,不接電話,不見訪客。
紀澄站在許牧公寓門前,猶豫了一下。這棟大樓比她住的更高級,入口有二十四小時的保全人員,但她用方若棠給的臨時通行證順利進來了。方若棠在給她密碼的同時,也給了她這張卡——上面沒有任何標記,但能打開許多扇門。
她按下門鈴。
等了很久,久到她以為許牧不會開門。就在她準備按第二次的時候,門開了。
許牧站在門後,穿著一件舊毛衣和休閒長褲,頭髮沒有梳理,灰白色的髮絲亂糟糟地垂在前額。他看起來比在辦公室裡老了十歲,但眼睛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妳來了。」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等她。
「你知道我會來?」
「方若棠告訴我了。」他側身讓她進門,「進來吧。」
紀澄走進許牧的公寓。她原本以為系統總監的家會充滿高科技設備——智慧家居、全息螢幕、聲控系統——但眼前的景象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這是一間普通得近乎簡陋的公寓。三房兩廳的格局,家具老舊,牆上沒有裝飾,地板是十幾年前流行的淺色木紋。客廳裡擺著一組皮沙發,表面已經磨損得發亮。電視是舊式的液晶螢幕,至少是八年前的型號。唯一比較新的設備是角落裡的一台空氣清淨機,正發出低沉的嗡嗡聲。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茶几上的東西。
那是一組火車模型。鐵軌繞成一個橢圓形,上面停著一列小火車——車頭是深綠色的,後面拖著三節車廂。軌道旁邊擺著幾棵塑膠樹和幾個小人偶,做工精細,但邊緣已經有些褪色。軌道中央有一塊小小的站牌,上面寫著:「安安站。」
許牧走過去,輕輕按下一個開關。火車開始緩緩移動,發出輕微的「嗚嗚」聲,繞著軌道一圈又一圈。
「這是安安十歲的生日禮物。」他說,聲音很輕,「她最喜歡火車。每年生日我都會帶她去坐淡水線的舊列車。她說長大以後要當火車司機。」
紀澄在沙發上坐下,看著那列小火車一圈一圈地繞。「她現在……還在那裡面。」
「在。」許牧在她對面坐下,目光追隨著火車的移動,「每當系統備份的時候,她的意識會短暫恢復。那些時刻,她會想起這列火車,想起淡水線的風景,想起——」他的聲音卡住了,像一台機器在某個齒輪處卡住。
「她會想起你。」
「她會問我同一個問題。」許牧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她會說:『爸爸,你什麼時候來接我?』」
紀澄沒有說話。她讓沉默在兩人之間流淌,像水填滿縫隙。
許牧從毛衣口袋裡掏出那隻懷錶,放在茶几上。紀澄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看清它——銀色的外殼佈滿細小的刮痕,邊緣磨損得露出底下的銅色。錶蓋上刻著一行極小的字,需要瞇起眼睛才能看清:
「給爸爸。安安,永遠愛你。」
「她九歲生日那天送我的。」許牧說,「她用自己存的零用錢買的。那時候她已經開始生病了,手會抖,刻這些字刻了很久。」
紀澄伸出手,輕輕拿起懷錶。它的重量比想像中輕,但溫度是溫暖的——許牧的體溫還留在金屬表面上。她打開錶蓋,看見裡面除了時針和分針,還有一張極小的照片。
那是許安。比她在密室裡看到的那張更小,大概六七歲,穿著一件紅色的連身裙,站在某個公園的草地上,手裡拿著一個氣球。她的笑容燦爛得幾乎刺眼,像這座城市裡所有被壓抑的光。
「她長得很像方若棠。」紀澄說。
「尤其是眼睛。」許牧點頭,「若棠年輕的時候也有那樣的眼睛——亮亮的,好像世界上沒有什麼事情值得擔心。」
「她現在的眼睛不一樣了。」
「是我弄的。」許牧的聲音突然變得乾澀,「是我把她的光弄熄了。安安消失的那天,我告訴若棠她死了。我親手寫了死亡證明,親手辦了告別式,親手把安安的骨灰罈放進靈骨塔——裡面裝的其實是咖啡渣。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我只知道如果告訴她真相,她會不顧一切地把安安從系統裡拉出來,而那是做不到的。她會毀了自己。」
「你替她做了選擇。」
「我替所有人做了選擇。」許牧低下頭,看著自己交握的手指,「這就是我最大的罪。我以為我知道什麼是對的。我以為把安安送進系統是對的——讓她永遠活著,成為城市的一部分。我以為瞞著若棠是對的——讓她不必承受無法改變的痛苦。我以為繼續維護系統是對的——至少這樣我能待在安安身邊,確保她的意識不會被完全分解。」
「但你錯了。」
「我每一件事都錯了。」他抬起頭,眼眶通紅,但沒有眼淚,「安安不要永遠活著。她想要的是跟我一起去坐火車。若棠不要被保護。她想要的是知道真相,哪怕真相會毀了她。而這座城市——」他轉頭看著窗外,101塔的金色光芒透過窗簾的縫隙射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帶,「這座城市不要和平。它要的是真實。」
紀澄將懷錶輕輕放回茶几上。「所以你決定幫我。」
「我決定做我九年前就該做的事。」許牧站起來,走進書房,從書架上拿下一本厚厚的書。那是一本精裝版的《小王子》,書頁已經泛黃,書脊有些鬆動。他翻到某一頁,從裡面取出一張摺疊的紙。
「這是第一層防護的密碼。」他將紙遞給紀澄,「電磁屏蔽層的解除序列。」
紀澄接過紙,上面寫著一串長長的數字和字母組合。她將它折好,放進口袋。
「還有呢?」她問。
許牧看著她,眼裡有什麼東西在掙扎。「妳需要的不只是密碼。」
「我知道。我需要一個『潛水員』。而我自願擔任。」
「妳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許牧的聲音突然變得急促,「妳以為妳只是進入系統,把那些意識引導出來,然後全身而退?不是這樣的。核心機房的接入裝置不是設計給活人使用的。當妳把手環接入系統的那一刻,妳的意識會被強制從身體中抽離——就像把一棵樹從土裡連根拔起。妳會進入系統的深層網絡,那裡沒有時間,沒有空間,只有無數正在消散的意識碎片。」
「我知道。」
「妳會迷失。」許牧走近一步,「妳會分不清哪些記憶是妳的,哪些是別人的。妳會聽見無數個聲音同時對妳說話,每一個都在求救,每一個都在哭泣。妳可能找不到林茉。妳可能找到她,但認不出她。妳可能——」
「許牧。」紀澄打斷了他,聲音平靜得連她自己都感到意外,「你說你花了九年尋找讓那些意識安全分離的方法。你找到了嗎?」
許牧沉默了。
「你說你沒有找到安全的方法,但你找到了一種需要有人犧牲的方法。」紀澄直視他的眼睛,「那就是我來這裡的原因。我願意做那個犧牲的人。」
「為什麼?」
「因為林茉在那裡面。」紀澄的聲音微微顫抖,但她沒有停下來,「因為她在系統裡被拆成碎片,每天忘記一些事情,但她沒有忘記我。她抓得很緊。她等了我兩年。我不能讓她繼續等下去。」
「妳可能永遠回不來。」
「我知道。」
「妳的身體——如果意識無法返回,身體會在七十二小時內衰竭。沒有意識的身體就像沒有根的植物。」
「我知道。」
許牧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做了一件紀澄沒有預料到的事——他笑了。那是一個苦澀的、帶著某種解脫的笑,像是一個背負了太久重物的人終於決定放下。
「妳跟若棠年輕的時候一模一樣。」他說,「固執、衝動、不計後果。」
「我不覺得這是稱讚。」
「這是稱讚。」許牧的笑容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近乎虔誠的認真,「紀澄,我不會阻止妳。但我需要妳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如果妳在系統裡見到安安——」他的聲音終於碎了,像一塊被敲開的石頭,露出裡面柔軟的、從未示人的部分,「告訴她,爸爸對不起她。告訴她,爸爸不該把她留在那裡。告訴她——」
他沒有說完。他轉身走向窗邊,背對著紀澄,肩膀微微顫抖。
紀澄站起來,將那張寫著密碼的紙放進最內層的口袋,和方若棠的卡片放在一起。
「我會告訴她的。」她說。
她走向門口,手搭在門把上時,許牧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第三組密碼。周明遠。」
紀澄停下來,轉頭看他。
「他不會因為任何情感動搖。」許牧轉過身,臉上的淚痕還沒有乾,但他的表情已經恢復了某種冷靜——不是辦公室裡那種偽裝的冷靜,而是一種經過掙扎之後的清明,「他投資『城市意志』不是為了理想,不是為了和平,而是為了永恆。」
「永恆?」
「他相信意識數位化是人類進化的下一步。他認為肉體是脆弱的、過時的,而系統才是未來。」許牧的聲音變得低沉,「他今年六十七歲,但他看起來像五十歲——因為他已經開始將自己的意識部分上傳到系統中。他把自己變成了系統的第一個『永生者』。」
紀澄感到一陣寒意。「所以他不會允許任何人破壞系統。」
「不只如此。他會不惜一切代價保護它,因為對他來說,系統就是他永生的證明。」許牧走過來,從書架上取下另一本書——一本關於人工智慧的學術著作,翻到最後一頁,裡面夾著一張名片。名片上只有一個名字和一串數字,沒有職稱,沒有地址。
「這是他的私人聯絡方式。」許牧將名片遞給紀澄,「沒有人知道這個號碼。我用了五年才拿到它。」
紀澄接過名片。紙質很厚,邊緣燙金,名字是用凸版印刷的,摸起來有微微的立體感。周明遠。三個字,像一座山的名字。
「妳需要第三組密碼。」許牧說,「但我不知道妳要怎麼從他那裡拿到。他不接受說服,不接受威脅,不接受任何形式的交易。他只接受——」
「只接受什麼?」
「只接受同類。」許牧看著她,目光複雜,「他只看重那些和他一樣渴望永恆的人。如果妳想從他那裡得到密碼,妳必須讓他自己願意給妳。」
紀澄將名片收好。「我會想辦法的。」
「還有一件事。」許牧從書桌上拿起一個小小的USB裝置,遞給她,「這是核心機房的詳細地圖。陸晏給妳的版本是兩年前的,系統升級後有些結構改變了。這是最新的。」
紀澄接過裝置。「你什麼時候準備的?」
「三年前。」許牧說,「從我開始尋找漏洞的那一天,我就知道總有一天會有人來向我要這些東西。我只是不知道要等這麼久。」
紀澄將USB裝置放進背包。她站在門口,回頭看了許牧最後一眼。他站在客廳中央,小火車還在茶几上繞圈,發出輕微的「嗚嗚」聲。窗外101塔的金色光芒照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走廊的盡頭。
他看起來像一個站在懸崖邊上的人。不是要跳下去,而是在等待——等待某個人走過來,握住他的手,告訴他,可以離開了。
「許牧。」紀澄說,「方若棠說她恨你瞞了她九年。」
許牧沒有說話。
「但她還是把密碼給了我。」紀澄的聲音變得柔和了一些,「你知道那是為什麼嗎?」
「為什麼?」
「因為她還沒有放棄。放棄的人不會給別人密碼,不會讓人去冒險。她還在等——等一個奇蹟。等安安回來。等你——」紀澄停頓了一下,「等你不再一個人扛著這些。」
許牧的肩膀微微震了一下。
紀澄打開門,走了出去。門在她身後關上時,她聽見客廳裡傳來一聲極輕的、壓抑的嗚咽。
她沒有回頭。
回到公寓後,紀澄將自己鎖在房間裡,打開許牧給的USB裝置。
螢幕上顯示出101塔的完整剖面圖,從地面層一直延伸到B7層。每一層的結構、每一個房間的功能、每一組監控設備的位置都被詳細標註出來。與陸晏給的版本相比,這個版本多了一些細節——應急通道的位置、備用電源的切換時間、甚至安全人員的巡邏路線和換班時間。
B7層的結構尤其複雜。核心機房位於最內層,周圍有三層防護圈,每一層都需要不同的密碼。機房本身是一個直徑約五十公尺的圓形空間,中央豎立著一根巨大的圓柱體——那是「城市意志」的物理載體,由數萬片奈米級晶片堆疊而成,每一片晶片裡都儲存著一個被淨化的意識。
許牧在地圖上標註了一個紅點:第四號冷卻管道。那是進入核心機房的唯一非正規通道——一條直徑僅六十公分的維修管道,從B5層的機電室延伸到核心機房的頂部。管道內部有溫度感應器和壓力開關,但在系統升級的那十二分鐘內,它們會因為切換到備用電源而短暫失效。
紀澄將地圖的每一個細節都記在腦海裡。她反覆看了三遍,直到閉上眼睛就能看見每一條走廊、每一扇門、每一個轉角。
然後她關掉螢幕,拿出手機,看著許牧給她的那張名片。
周明遠。
她不知道該怎麼接近這個人。許牧說得對——她無法說服他,無法威脅他,無法和他交易。他是這座城市最有权力的隱士,住在陽明山上的堡壘裡,不見任何人,不參與任何公開活動,只透過系統與外界聯繫。
但阿岫說過一句話:「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縫隙。」
周明遠的縫隙是什麼?
紀澄開始搜尋關於周明遠的一切。公開資料少得可憐——幾篇關於他投資「城市意志」的新聞報導、幾張慈善晚會的照片、一份維基百科頁面。他出生於一個普通的中產家庭,台大電機系畢業後赴美留學,在矽谷創辦了一家半導體公司,四十歲時將公司出售,帶著數百億資產回到台灣。之後他成立了幾家投資公司,但大部分資金都投入了「心靈淨化系統」的研發。
沒有婚姻紀錄,沒有子女,沒有社交生活。他的時間全部奉獻給了系統。
但紀澄注意到一個細節:在一篇關於系統早期研發的深度報導中,記者提到周明遠的母親在他三十歲那年死於阿茲海默症。報導裡只有一句話:「周明遠拒絕談論此事。」
阿茲海默症。一種讓人慢慢失去記憶的疾病。
紀澄想起許牧的話:「他認為肉體是脆弱的、過時的,而系統才是未來。」
他不是在追求永生。他是在逃避遺忘。
他的母親忘記了他。他無法接受這件事,所以他創造了一個不會遺忘的世界——一個意識可以永遠保存的世界。
這就是他的縫隙。
紀澄拿起手機,撥了名片上的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起來了。不是語音信箱,不是助理,而是周明遠本人。
「喂。」一個低沉的聲音,帶著某種金屬般的冰冷質感。
「周先生,我是紀澄。」
沉默。
「我是數據分析師。我有一些關於系統的發現,想和您談談。」
「系統的一切運作都在我的掌握之中。」周明遠的聲音沒有任何波動,「妳不會有什麼我不知道的發現。」
「我有。」紀澄深吸一口氣,「我發現系統的核心有一個漏洞——一個可以讓所有被囚禁的意識安全釋放的漏洞。許牧花了九年找到它。」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長到紀澄以為他掛斷了。
「明天下午三點。」周明遠終於說,聲音比之前低了半個音階,「我會派車去接妳。」
電話掛斷了。
紀澄放下手機,發現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她成功了。她進入了他的縫隙。
但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會是什麼。
窗外,101塔的光芒在夜色中閃爍,像一顆巨大而冰冷的心臟。在那顆心臟的最深處,林茉還在等待。許安還在等待。
她離她們越來越近了。
紀澄躺在床上,閉上眼睛。她試圖入睡,但腦海中不斷浮現各種畫面——林茉在圖書館裡的笑容、許牧的小火車、方若棠的眼淚、阿岫的紅繩手環。
她翻過身,將臉埋進枕頭裡。
「林茉。」她低聲說,「再等我一下。」
黑暗中,手環微微發熱,像一顆遙遠的星星在回應。
那也許只是她的想像。但也許不是。
在這座城市裡,她已經學會不再輕易否定任何可能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