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每年都會跟朋友去唱歌。我每次都點伍佰的歌,每次都嘶吼到喉嚨燒聲,朋友也都見怪不怪。他們是少數可以完全不管我唱得如何的好咖,還會在我音跑掉時出來救場(感激涕零!),或是在我忘記旋律時,跟著我一起唱,支撐聲音的穩定度。
有一次,我一樣點了伍佰的歌,努力壓低自己的聲音,試圖唱得跟伍佰一樣低沉。並且無心地說出「我一直都在努力適應伍佰的音域」。朋友聽了之後,帶點不可置信地說「妳幹嘛去適應這個世界啊?妳要開始讓世界適應你。」這句話她每個字確切是怎麼說的,我已經忘記了。但這句話的意思卻很響亮,自此留在我的心上。
「對啊...我幹嘛要去適應伍佰的音域,我一直都在努力適應這個世界耶,好奇怪喔。呵呵。」好奇怪喔。
而這句話的後座力也好,或是「預兆」也好,約莫應該是一年或兩年以後,我真心收到這句話真正要帶給我的啟發。
我在去年開始進行舞蹈劇場創作,並且在年底時,邀請朋友們來參與我的演出。在密集演出的這一個月內,我愈來愈能夠覺察到自己的感覺。當我遵從自己的感覺時,我的創作就可以更精準表達出來我想要表達的,以及,把那些在作品中還很模糊的地方講清楚。這在以前是沒有過的經驗。原來,我並不需要一個人來告訴我怎麼做會更好,而且我真的可以「相信」我的感覺!
我不知道要如何用文字表達「相信自己的感覺」這件事情的重大意義。也或許我也不清楚別人是否也有與我同樣的困惑和需求。至少在那之前,無論是我的創作,還是我的生活,似乎都渴求著一位「上師」般的人物,能夠為我指引正確的方向。而「相信自己的感覺」就像是投擲了一顆心靈的炸彈一樣,我自己也感覺震驚,「真的可以相信我自己的感覺嗎?」我不禁一直這樣擔憂地問自己。「真的可以嗎?」
創作演出的這個經驗帶給我一個正向的支持經驗。這件事情的力道夠強,足以突破內心猶豫不決的想法。既然我都可以相信我在編創演出時的感覺,我何不也相信和接受在現實生活中的感覺?為什麼不嘗試相信看看?即使是負向的情緒?
說到「負向的情緒」,我特別指的是憤怒。憤怒,在佛教傳統中,就是貪嗔癡三毒之一啊。我在佛教的家庭教育中長大,特別是我的媽媽,對於佛教非常虔誠,也從小被媽媽告誡「生氣對身體不好」、「生氣會漏財」等等對憤怒的批判。而我個人對於自身的性格也有近乎「非人般」的潔癖:我不允許自己有負面的想法與情緒。就算是真的有這些負面的想法與情緒,我通常也會尋求轉化的方法,主要是透過轉念。即使成年後,對於憤怒的接受度變得更高了,但也清楚憤怒會帶來的後果,例如可能會傷害到關係、傷害到自己的利益、傷害到他人的感覺。
在這樣的前提下,要真的、真的接受我的感覺「憤怒」,拿掉我對憤怒的一切負面的標籤,與根深蒂固對憤怒的偏見與否定,這真的是如創世紀般的壯舉。
但真的發生了。
「為什麼不相信我這些感覺不是憑空發生?而是其來有自?如果是真的呢?如果不是我有問題呢?」我總是把憤怒的原因直接歸因在我自身的修行不足。在佛教的傳統裡面,這一切都是自己創造的,自己的境遇也是自己100%創造出來的。我很能夠接受這個邏輯與對生命的觀察,也確實將自我負責當成奉行的圭臬。一旦我做不到,或是出現負面的想法與感受,我就會用轉念的方式強壓下去。例如跟別人相處時,如果我感覺到不舒服,我第一個反應往往是先檢討自己。「也許是我想太多了,對方可能沒有這個意思,他可能不是故意要傷害我。」「是我沒有耐性,是我的錯,我應該如何如何...。」將一切關係互動中出現的不舒服,完全歸因在自己身上,並認為這樣就叫做自我負責。久而久之,就失去了與心的連結。最慘的情況是,我聽不見自己心的聲音。
「如果我這次不直接壓下去,而是試著接受它呢?看看會發生什麼事。」當我這樣做時,我就打開了一扇新的大門,我開始能通過憤怒,與自己的心對話。憤怒被接住以後,反而開始能靜下心來表達自己的需求,也帶來一連串的自我看見。(我下一篇會再提到。)
當我停止適應世界,如適應伍佰的音域,適應佛教的觀點,適應這社會的各種框架與定義,適應來自母親、朋友的觀點、適應學生對我提出的要求,我開始看見什麼才是真正屬於我的、適合我的。這件事情像是連鎖反應,接連引發我更深的探索與看見。我多麽希望可以在我年少時就有這樣的體悟,我真心希望可以早點開始「看見自己是誰」。但是何時開始都不遲,只是內心有惋惜罷了。
很有趣的是,我在這次的演出中,一直在說「我不知道我是誰」。而這問題的答案,卻在演出後自行出現。
當我停止適應世界以後,我不再用「我是有問題的」、「是我不夠好」來看待自己的生命。而是問「那什麼才是我?什麼才適合我?」我過去在各種情境下的努力適應和不舒服,反而成為我認識自己特質的暗示、路標。我將之挖掘出來重新看待自己,並且落實到生活的方方面面。
在佛教的領域裡面,也是在教導認識真我。我從小到大一直推崇佛教,但卻在人生中始終無法走向我真正想去的地方、想成為的樣子。我覺得不是方法的問題,而是我根本在不同的位置上。生命是圓滿的歷程。每個人都在不同的位置上,進行生命的圓滿之旅。也就是,同一個方法,對A來說有用,對B不見得有用。不是B罪障深重,而是不契合、位置不對,就不能強迫適應某套方法與路徑。「那適合我的方式究竟是什麼?」我決心回到自己身上觀察自己的生命。
法華經和金剛經都在傳遞一個重要的觀念:本自清淨、本自具足。但我從來沒有打從心底相信過。揭開潛意識面紗,我反而更相信自己業障深重,是「我不夠好」。「我為什麼不試著接受憤怒看看呢?如果生命本自清淨具足,那這個憤怒根本不算什麼東西,憤怒不會真的動搖自己的本性。」我第一次擁抱了這個被我污名化嚴重的洪水猛獸。迎來了生命轉變的契機。
而這就是「當我停止適應世界以後」的由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