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公海:絕對自由領域
W.E. 3327年 / 起衡 126年 春季 港區七號泊位 02:17(零區事件後14年)
深夜的港區,海霧濃得連遠處巨型塔吊那醒目的警示紅燈,都被暈染成了一團模糊不清的血點。
秋家的遠洋貨輪「滄禾號」悄無聲息地靠上了泊位,自動纜繩機運轉著,發出細碎的嘶嘶聲,將巨輪牢牢地鎖在岸邊。
甲板上停著一輛亮黃色的重型堆高機。秋冽泉穿著一件剪裁精良、用料講究的工裝背心,卻被他隨意地鬆垮掛在身上。
他翹著二郎腿坐在駕駛座上,手握一罐蜜桃氣泡水,手指輕勾,「啵」的一聲拉開拉環。
耳機裡,那個甜膩到失真的海豚音,正把一首莊嚴的古典樂磨得面目全非。
「哎呀~」 他仰頭灌了一口氣泡水,對著空無一人的霧氣比了個誇張的飛吻,輕佻得像個剛從夜店出來的紈絝子弟:「我最最最喜歡公海了~❤」
「不管是貨、還是人,只要到了那裡……就全部自由囉~」
沉悶的腳步聲打斷了他的自嗨。
一艘海巡快艇不知何時貼舷停靠。一名年輕的海巡踩著繩梯翻上甲板,制服被霧氣打得半濕。他手裡的執法終端舉得筆直,警惕地對著駕駛座上那個看起來不太正常的男人。
「秋冽泉?這艘船的登船名單裡沒有你的名字。」
秋冽泉把嘴裡的吸管咬得嘖嘖作響,懶洋洋地從口袋裡掏出自己的終端,隨意滑開:「有啦~『見習』啦!這是我家族產業耶!你們政府不是最提倡青年體驗基層嗎?」
他突然彎下腰湊近,身上那股甜膩的蜜桃香精味混合著海風撲面而來,嚇得年輕海巡猛退了半步。
「要不要我順便給你安排一場物流參訪?」秋冽泉歪著頭,用吸管戳了戳自己的臉頰,做出一個誇張的思考表情:「我有八張證照喔!無人機裝卸、極限冷鏈、危險品管理……你想學哪個?我都可以手、把、手教你~♥」
「啊,你表情太認真了,是不是還沒下班又被抓來夜巡,心情不好?」
年輕海巡皺起眉頭,板著臉公事公辦:「先生,請自重。根據港監法第 17-4 條,非登記船員不得操作重型機具,且——」
「備案在這裡。」
一個冷得像從冷凍艙裡飄出來的聲音,從貨櫃陰影裡傳來。船長面無表情地走出來,灰白的鬢角在霧氣中顯得異常僵硬。他遞過一個終端,螢幕上滾動著一串綠色的驗證碼:
【見習名額 / 秋系內部通道 / 安全模擬 S 級 / 技術部背景核驗通過】
秋冽泉轉過頭,對著年輕海巡露出一個笑得人畜無害,甚至有點可愛的笑容,還在臉頰旁比了個 V 字手勢:「你看吧~我真的是來學習的!為了家族產業稍微努力一下,不行嗎?」
年輕海巡狐疑地盯著他,嘴角抽了一下。
這時,繩梯再次晃動。一位老海巡踩著梯子上來了。他的步伐沉穩,肩章上的鏽斑在霧裡像舊血一樣暗沉。他只瞥了一眼終端上的名字,臉色瞬間微變,立刻一把將還想繼續盤問的年輕人拉到了貨櫃的死角。
「前輩?」年輕人不解。
老海巡壓低聲音,用氣音警告:「秋家向來守法。該看到的文件,核對到就行。別多事。」
年輕海巡急了:「蛤?可是那個人看起來很可疑啊!哪有人半夜穿成那樣,坐在堆高機上喝氣泡水?」
老海巡眼神複雜,望向遠處霧濛濛的塔吊,像在看某個不存在的墓碑:「別多問。」
年輕海巡心中一緊。腦子裡的畫面已經開始不受控制地往最壞的方向跑——滅口、沉海、神秘失蹤……
他臉色刷地白了半截,結結巴巴地開口:
「您的意思是說……上一個問太多的……. 😨」
老海巡嘆了口白霧,翻了個白眼:「別瞎想。是被、迫、核、對、很、多、資、料。」
他掐著手指頭,語氣凝重得像是回憶起某種恐怖創傷:
「從電子貨櫃掃描報表的對時碼、物理倉儲的溫濕度紀錄曲線圖,一路講到 AI 物流預測模型的備份參數比對……那傢伙會拉著你講通宵!而且最可怕的是,他講的全是對的!」
「對完之後,他還要你簽 NDA,保密期五十年,違約賠償秋家物流市值百分之一!」
「去年有個新人不信邪,非要問他為什麼這批冷凍櫃要設定在零下 18.7 度而不是零下 19 度。」老海巡眼神空洞,彷彿靈魂出竅,「那傢伙當場從口袋掏出三個終端,同步投影出熱力學曲線、生物酶活性數據、還有什麼……量子漲落對蛋白質結晶的影響。」
「那個新人最後趴在貨櫃上崩潰大哭,說他只是想確認溫度對不對而已。」
年輕海巡瞳孔地震,手裡的終端差點掉進海裡:「真、真的假的?」
老海巡拍拍他的肩,掌心粗糙的厚繭刮過制服:「該看的文件都有,你就看完這頁說 OK,然後趕快走。信我,你絕對不想聽他講冷鏈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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貨櫃後方。
確認海巡快艇的尾燈徹底消失在海霧中後,秋冽泉臉上那種誇張的笑容瞬間消失了。
沒有變得多嚴肅,只是變得……無聊。
他舉起終端,開了個「兔子耳朵」的可愛濾鏡,對著鏡頭比了個臉頰愛心。
咔擦。
自拍完成。
配文發送:「港區夜勤日記:海巡新朋友超可愛,下次教他開無人機裝卸♥ #秋式見習 #誰敢說我偷懶」
發完動態,他拇指輕點,螢幕流暢地切換成了暗紅色的家族內部通訊後台。
《群組名稱:【滄禾號・今晚別吵我睡覺】》 (時間戳: 03:14 AM)
【船長】: 少爺,請不要再自稱見習了。我們全港口都知道你考過了八張特種證照。
(📎 附件:證照掃描×8:危險品操作師、極限冷鏈工程師、無人機群控師……)
【冽泉】: 你們不能扼殺我當菜鳥的夢✨
(🎁 貼圖:兔子抱著「新人報到」牌子淚汪汪.gif)
【冽海】: 你明明是全港口最會開裝卸臂的那個。
(🎞️ 影片:畫面中,冽泉單手操控六軸機械臂,將 12 噸的冷凍櫃精準疊合到誤差 ±2mm,背景音還是震耳欲聾的海豚音)
【冽泉】: 我只是……太謙虛了✨
(🎤 語音訊息 00:07:「哼哼~海哥你看我這次只用了 47 秒,比上次慢了 0.3 秒,果然還是菜鳥嘛~」)
【船長】: ……
(系統:船長已撤回一條訊息)
【副船長】: 剛剛老大想貼什麼?
【輪機長】: 好像是「謙虛個屁.jpg」
【冽泉】: ㄟㄟㄟ…….不要刪!我要截圖留念!
(📷 截圖:畫面顯示船長頭像變灰,底下壓著一行大字「船長撤回了一條訊息,大家快來猜猜是什麼」)
【冽泉】: 快來猜猜!✨
(系統提示:船長已將群組名稱更改為【滄禾號・別吵我睡覺・違者丟公海】)
【冽泉】: ……
【冽泉】: 船長晚安!夢裡見習!✨
秋冽泉笑著關掉螢幕。在螢幕暗下的那一刻,笑容如同被切斷電源般瞬間熄滅。
四周重新陷入死寂,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聲音。
他坐在駕駛座上,慢慢地喝完了最後一口氣泡水。甜味在舌尖散去,只剩下滿嘴的二氧化碳氣泡,在口腔裡炸裂得有些刺痛。
「公海……」
他低聲喃喃,看著遠處漆黑的海平線。
在那裡,沒有信號,沒有法律,沒有虛偽的各方勢力。
也沒有秋家。
沒有那個讓他用一條命,去換另一條命的秋家。
他閉上眼,隨著船身的輕晃,假裝自己也正漂浮在那片冰冷、但卻絕對自由的海域裡。
在那裡,他什麼都不是,也什麼都不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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