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點砸在銀色休旅車車頂上的聲音,已經從原本清脆的「啪嗒」聲,變成了沉悶且密集的轟鳴。
闕恆遠坐在駕駛座上,雙手緊緊握著方向盤,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沒有抽菸的習慣,但此刻他焦躁的神情卻比任何老菸槍都要凝重。
他的視線穿過那對瘋狂擺動、卻依舊刷不清視線的雨刷,死死地盯著進山的小徑入口。
「嘖,這雨下的真不是時候。」
他低聲咒罵了一句,聲音在狹小的車廂內顯得格外冷清。
他拿起放在排檔桿旁的無線電,按下發話鍵,頻率調到了出發前與伊凝雪約定好的頻道。
「呼叫凝雪,收到請回答。」
「這裡是有機台,聽到請回覆。」
回應他的只有一陣令人心煩意亂的「嘶嘶」雜訊。
山區的屏蔽太強,加上這場暴雨帶來的電離干擾,通訊幾乎斷絕。
他頹然地放下無線電,看著儀表板上的時鐘。
現在是下午2點45分,距離約定的接應時間還有45分鐘,但在這種雨勢下,溪水的漲速與山路的濕滑程度,每一分鐘都是煎熬。
他轉過頭,看向後座。

在那裡,他已經提前準備好了四條厚實的乾燥大浴巾,還有他在路過超商時特意挑選的飲品:
悅清禾最愛的溫豆漿、千慕羽一定要加糖的熱可可、伊凝雪習慣的無糖黑咖啡,以及玥映嵐最喜歡的熱奶茶。
看著這些飲料,他的思緒不自覺地回到了幾年前。
那次國中校外教學地點也是在偏遠的山區山莊,午後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打亂了所有行程。
當時現場一片混亂,老師們正忙著清點人數與聯絡接駁車。
而就在那個狹窄的避雨涼亭裡,悅清禾因為淋了雨加上山區溫差,氣喘隱隱有發作的跡象,臉色蒼白得嚇人,連話都說不出來。
雖然學校已經緊急聯繫了接送的校車,但在車子抵達前的那個二十分鐘,才是最折磨人的真空期。
闕恆遠記得自己當時什麼也沒多想,他推開了那些慌張的同學,二話不說地將悅清禾背了起來。
穩穩地背著她,在涼亭那最避風的角落不斷地走動、輕拍她的背,試圖緩解她的焦慮。
他讓她的頭靠在自己的頸窩,那微弱且斷續的呼吸聲在他耳邊起伏,每一聲都像針一樣扎在他心頭。
其餘三位女孩,伊凝雪、千慕羽、玥映嵐則圍在他們身邊,有的遞水、有的幫忙擋風。

直到最後校車司機踩著泥濘趕到,他親自把悅清禾抱上車,坐在她身旁一路守護到醫院,他才發現自己的校服早被汗水與雨水浸透。
那時候他就暗自發誓,這種「等待接應」的無力感,他絕對不想再體驗第二次。
這也是為什麼,他在大學畢業有能力後,第一件事就是買下這輛休旅車,並在車上備齊了所有可能的急救物資與熱飲。
還有那次高二暑假去東北角浮潛,千慕羽因為不小心踩到了礁石縫隙裡的「魔鬼海膽」,細長的黑刺穿透了她的防滑底,紮在腳掌邊緣。
那天下午,千慕羽的哭聲幾乎要蓋過海浪聲,整個人嚇得花容失色,坐在沙灘上動都不敢動。
其他三個女孩也慌了手腳,圍在旁邊急得快哭出來。
當時的闕恆遠他沒有跟著慌亂,反而是迅速從車上翻出緊急醫藥箱,並跟附近的海產店借了熱醋與小鑷子。
他坐在沙灘上,不顧滾燙的白沙,將千慕羽那隻白皙嬌嫩的小腳放在自己膝蓋上,一邊輕聲安撫、一邊專注且精準地處理那些斷在肉裡的殘刺。

在那樣燥熱的海風中,他一個一個哄著這群被嚇壞的大小姐們,告訴她們「沒事了,我在這」。
那份沉穩,成了她們四人心中對「安全感」最原始的記憶。
對他而言,這四個女孩從來沒有優劣之分。
悅清禾的溫柔、伊凝雪的堅韌、千慕羽的優雅、玥映嵐的活潑,都是他生命中必須守護的拼圖。
他看著後座那些備妥的物資,嘴角浮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昨晚在聚餐時,他還故意裝作輕鬆地提議,說大學開學後想把這輛大而無當的休旅車賣了,換台重機比較好停車。
當時他看著伊凝雪瞬間冷下來的神色,以及千慕羽欲言又止的模樣,心裡其實是在試探這群雛鳥是否已經生出了能獨自飛翔的羽翼。
但現在,看著窗外足以模糊一切的暴雨,他只覺得昨晚的自己幼稚得可笑。
什麼獨立?什麼換車?在這種隨時可能失溫失足的山區,唯有這輛被他塞滿急救品、熱茶與厚浴巾的「移動保壘」,才是他能給予她們最實質的承諾。
「賣車?賣個屁。」
他狠狠地拍了一下方向盤,對自己的試探感到無比懊悔。
「該死。」
他再次拿起無線電試圖呼叫,依然沒有回應。
他推開車門,一股夾雜著冰冷雨水的山風瞬間灌進車廂。
他站在車旁,雨水立刻打濕了他的黑色排汗衫。
他看向後車廂,那裡有他的專業溯溪鞋、頭盔與繩索。
他腦中出現了劇烈的博弈:
衝進去?
以他的體能,二十分鐘應該就能到達翡翠潭。
如果她們真的受困或受傷,他能第一時間接應。
留在這?
如果她們已經從小徑撤離,而他在山裡面跟她們錯過,這場雨中捉迷藏可能會讓情況變得更糟。
萬一她們回到了出口卻找不到他,那種恐慌感會讓她們再次陷入危險。
「恆遠,我們需要長大,」
「你不能老是把我們當成需要餵奶的小貓。」
出發前伊凝雪那雙倔強的眼神在他腦海中閃過。
他深吸一口氣,雨水滑進他的嘴裡,帶著一股苦澀的味道。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重新坐回車內。
他決定再等十分鐘,如果三點整無線電還是沒反應,他就不管什麼「放手成長」的約定,直接逆行上山。
他從置物箱裡翻出急救包,檢查著裡面的彈性繃帶與失溫毯。每檢查一項,他心裡的焦慮就減少一分,但對那四個女孩的牽掛卻增加了一寸。
「妳們最好給我平安回來,否則……」
他看著空蕩蕩的副駕駛座,眼眶竟有些微熱:
「否則我真的會把妳們關在家裡一輩子。」
這就是闕恆遠,一個不善言辭、卻用全身心守護著四位女孩的守望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