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間的小女孩
從前，在一片溫柔的山谷裡，有一間小小的木屋，屋前種滿了花。
那不是普通的花園，而是一個花的王國。春天有櫻花如雲，夏天有玫瑰似火，秋天有菊花如金，冬天有梅花似雪。一年四季，花香從不間斷，蜜蜂從不缺席。
住在木屋裡的是奶奶和小女孩寧兒。
寧兒今年八歲，有一頭亂糟糟的棕色短髮，臉頰上總是沾著花粉，像撒了金粉的小天使。她的眼睛又圓又亮，像是兩顆剛從蜂蜜裡撈出來的琥珀，看什麼都帶著蜜一樣的光。
村裡的人都叫她「花寶寶」，真的覺得她對花痴了迷。
寧兒會跟花說話，清晨太陽還沒出來，她就蹲在玫瑰花叢前，輕輕地說：「早安呀！今天要開得比昨天更漂亮喔！」她會一朵一朵地撫摸花瓣，像媽媽摸孩子的臉那樣輕柔。
她會為花唱歌，那是一首奶奶教她的歌謠，歌詞早就沒人記得了，旋律卻像風一樣輕盈。每當她唱起時，花兒們就會輕輕搖擺，像是在跳舞。
她更會為花流淚，若是哪朵花被風吹落了，她會小心地撿起來，放在手心裡看了又看，然後把它們埋在花根旁邊，輕輕地說：「你明年還會回來的，對不對？」
奶奶看著她，總是笑著搖頭：「這孩子，怕是花仙子投胎來的。」
寧兒聽了，便會認真地說：「奶奶，我不是花仙子，我是蜜蜂。我要像蜜蜂一樣愛花，一輩子都愛。」
奶奶問她：「那妳長大了要做什麼呀？」
寧兒毫不猶豫地說：「我要幫奶奶賣蜂蜜，把花兒的甜蜜送給每一個人！」
奶奶聽了，笑得眼角的皺紋都開了花。
二、蜜蜂的孩子
奶奶確實是養蜂人。
木屋後面擺了幾十個蜂箱，那些蜜蜂就像奶奶的孩子一樣，溫順、勤勞、從不蜇人。奶奶說：「你對蜜蜂好，蜜蜂就對你好。它們知道誰是真心愛護它們的人。」
寧兒從小就跟蜜蜂一起長大。
別的孩子怕蜜蜂，她不怕。她可以伸出手指，讓蜜蜂停在她的指尖上，看著它毛茸茸的小身子一扭一扭地抖著花粉，她就咯咯地笑。
「奶奶，你看，這隻蜜蜂在跟我說話！」
「牠說什麼呀？」
「牠說，今天的花粉特別甜，要帶回去給家裡的小寶寶吃。」
奶奶摸摸她的頭：「妳聽得懂蜜蜂的話？」
寧兒認真地點頭：「當然聽得懂呀！牠們是我的兄弟姐妹。」
村裡的孩子笑她，說她是「蜜蜂的妹妹」。寧兒一點也不生氣，反而驕傲地說：「對呀！我就是蜜蜂的妹妹，你們誰也不許欺負我的哥哥姐姐！」
孩子們問她：「蜜蜂怎麼會是妳的哥哥姐姐？」
寧兒便一本正經地解釋：「奶奶說，蜜蜂每天飛很遠很遠的路，採很多很多的花蜜，才能做出一點點蜂蜜給我們吃。它們那麼辛苦，卻從來不喊累，這不就是好哥哥好姐姐嗎？」
孩子們聽不懂，跑去玩了。寧兒不在乎，繼續蹲在花叢裡，跟她的「哥哥姐姐」說話。
她真的像一隻蜜蜂。
不是長得像，是活得像。
她可以從日出到日落都在花叢裡，一朵花一朵花地看過去，像是巡視自己的領地。她會把臉湊近花心，深深吸一口氣，然後閉上眼睛，像是喝了一口世界上最甜美的蜜。
她的手指總是沾著金黃色的花粉，她的頭髮裡總是藏著花瓣，她的裙子口袋裡永遠裝著幾朵不知名的小花，那是她路上撿的 ── 「它們掉了，我好心疼，就把它們帶回家。」
奶奶說：「妳這孩子，比蜜蜂還愛花。」
寧兒聽了，笑得眼睛彎彎的：「因為我是蜜蜂的孩子呀！」
三、蜂蜜的魔法
奶奶的蜂蜜是整個山谷最有名的。
不是因為特別甜，而是因為裡面有「魔法」。
這是村裡人說的。
鎮上的張大嬸買了奶奶的蜂蜜，回去喝了三天，感冒就好了。村口的李爺爺喝了蜂蜜水，咳嗽一個冬天都沒犯過。還有隔壁的小胖，本來不愛吃飯，喝了蜂蜜檸檬水之後，一口氣吃了兩碗飯。
「這蜂蜜有魔法！」大家都這麼說。
寧兒知道，那不是魔法。
那是奶奶的心。
奶奶每天早上天還沒亮就起來，戴上紗帽，輕輕地打開蜂箱，用最溫柔的雙手取出蜂巢。她從來不會弄傷任何一隻蜜蜂，也從來不會取走所有的蜂蜜，總會留下一大半給蜜蜂過冬。
「蜜蜂養我們，我們要愛護蜜蜂。」奶奶總是這麼說。
然後她會把蜂巢拿進廚房，用一把木勺子慢慢地攪拌，一邊攪一邊哼歌。那歌聲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的，帶著花香，帶著陽光，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溫柔。
寧兒問奶奶：「為什麼妳的蜂蜜比別人的好吃？」
奶奶笑著說：「因為我在蜂蜜裡放了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快樂。」
寧兒聽不懂，但她記住了。後來她幫奶奶賣蜂蜜的時候，總會對每一個客人說：「這是奶奶的快樂蜂蜜，吃了會開心唷！」
客人們聽了都笑，買了蜂蜜回去，果然覺得比別家的好吃。
其實那是因為奶奶的蜜蜂養得好，花種得好，蜂蜜自然就好。但寧兒堅信，那是因為奶奶放了「快樂」進去。
她自己也學著奶奶的樣子，每天早上起來，先去看花，跟花說話，跟蜜蜂說話，然後再去幫奶奶攪蜂蜜。她攪得很慢很慢，像是在攪拌整個春天的陽光。
奶奶說：「妳也在放快樂進去了。」
寧兒聽了，攪得更認真了。
四、花叢中的秘密
山谷裡有一片特別的花叢，那是寧兒最喜歡的地方。
那裡長滿了各種各樣的花，高的矮的，紅的紫的，有的像小鈴鐺，有的像小星星，有的像小蝴蝶。這片花叢不是任何人種的，是風帶來的種子，是鳥帶來的花苗，是時間一點一點編織出來的花毯。
寧兒叫它「秘密花園」。
只有她知道這個地方。
每天傍晚，她會偷偷跑來這裡，坐在花叢中間，跟花兒們說今天發生的事。
「今天有一隻小蜜蜂好像生病了，飛得很慢很慢，我好擔心牠。」
「今天奶奶教我認了一種新的花，叫做薰衣草，它的味道好香好香，像是紫色的夢。」
「今天小胖說我是怪小孩，我不傷心，因為我有你們。」
她說著說著，有時候會哭，有時候會笑，有時候會躺下來，把臉埋在花叢裡，深深地呼吸。花兒們輕輕地搖擺，像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在聽她說話。
有一次，她在地上發現了一隻蜜蜂。
那隻蜜蜂躺在一朵黃色的雛菊旁邊，六隻腳不停地亂抓，像是在抓什麼看不見的東西。牠把周圍的花瓣一片一片地攬進懷裡，用毛茸茸的腳把花瓣揉搓成團，像是在做一個小小的花球。
寧兒蹲下來，歪著頭看牠。
「你是不是在玩耍？」她輕輕地問。
蜜蜂沒有回答，繼續抓著花瓣，動作越來越慢，越來越亂。
寧兒伸出手指，輕輕地把蜜蜂翻過來。蜜蜂翻了身，掙扎了一下，試圖站起來，但牠的腳好像不聽使喚了，東倒西歪地走了兩步，又倒了下來。
然後牠又開始抓花瓣。
寧兒不懂。
她以為蜜蜂在玩遊戲，以為牠太開心了，開心得在花叢裡打滾，把花瓣當成玩具，抱在懷裡不肯放手。
「你真可愛。」寧兒笑了：「你是不是也跟我一樣，好喜歡好喜歡花？」
她把那隻蜜蜂輕輕地放在手心裡，把周圍的花瓣也撿起來，蓋在蜜蜂的身上，像蓋被子一樣。
「睡吧！睡在花裡面，一定很舒服。」
蜜蜂的腳慢慢地不再動了。
寧兒以為牠睡著了，把牠輕輕地放在那朵黃色雛菊的花心上，然後拍了拍手，開心地回家了。
她不知道，那隻蜜蜂已經死了。
她不知道，蜜蜂抱花不是因為開心，是因為害怕。
她不知道，那是一個小小的生命，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拼命地想抓住什麼，拼命地想翻過身來，拼命地想活下去。
她太小了，根本不知道甚麼是死亡。
她只知道，那隻蜜蜂抱著花兒，一定很幸福。
五、奶奶的憂傷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寧兒一天一天長大。
她還是像小時候一樣愛花，愛蜜蜂，愛幫奶奶賣蜂蜜。她會在村子裡走來走去，提著一個小竹籃，裡面裝著一瓶一瓶的蜂蜜，像一個小小的花仙子，把甜蜜分給每一個人。
大家都喜歡她。
「寧兒來了，寧兒來了！」孩子們看到她，就會跑過來，圍著她轉。她會從籃子裡拿出一小罐蜂蜜，用手指沾一點，分給每個孩子嚐。
「好甜！好甜！」孩子們開心極了。
寧兒也開心極了。
她覺得自己真的很像一隻蜜蜂，把花兒的甜蜜帶給大家，讓大家都開開心心的。
奶奶看著她，有時候會露出很溫柔的笑容，有時候卻會露出很憂傷的表情。
寧兒問：「奶奶，妳怎麼了？」
奶奶搖搖頭，把她摟進懷裡，輕輕地說：「沒事，奶奶只是覺得，我的寧兒太乖了，乖得讓奶奶心疼。」
寧兒聽不懂，但她喜歡被奶奶抱著，喜歡奶奶身上蜂蜜的味道，喜歡奶奶粗糙的手輕輕拍她的背。
「奶奶，不要心疼，寧兒會一直陪著妳的。」
奶奶聽了，眼淚掉了下來。
那是寧兒第一次看到奶奶哭。
她嚇壞了，趕緊用袖子幫奶奶擦眼淚：「奶奶不哭，奶奶不哭！」
奶奶擦了擦眼淚，笑了：「奶奶沒哭，奶奶只是眼睛進了沙子。」
寧兒相信了。
她不知道，奶奶帶她去看過醫生。
醫生說的話，奶奶沒有告訴她。
醫生說：「這個孩子的心臟不太好，可能⋯⋯活不過十歲。」
奶奶問：「沒有辦法嗎？」
醫生搖搖頭：「好好照顧她，讓她開心一點，剩下的⋯⋯就交給老天吧。」
奶奶沒有告訴任何人，她不想讓寧兒知道，不想讓寧兒在最後的日子裡活在恐懼中。她只想讓寧兒像一隻快樂的小蜜蜂，在花叢裡飛來飛去，直到最後一刻。
那天晚上，奶奶坐在門口，看著寧兒在院子裡追螢火蟲，眼淚又掉了下來。
「老天爺啊！」奶奶輕聲地說：「這個孩子比花還美，比蜜還甜，你怎麼忍心⋯⋯」
螢火蟲飛過來，停在寧兒的頭髮上，像一顆會發光的星星。
寧兒咯咯地笑，跑過來抱住奶奶：「奶奶你看，螢火蟲喜歡我！」
奶奶抱緊她，緊緊地，像是怕她隨時會飛走一樣。
「牠當然喜歡妳，」奶奶說：「誰不喜歡我的寧兒呢？」
六、最後的春天
寧兒十歲那年春天，花開得特別好。
秘密花園裡的花比往年多了好多，高的矮的，紅的紫的，像是一片花的海洋。蜜蜂也特別多，嗡嗡嗡地飛來飛去，忙得不得了。
寧兒很開心。
但她發現自己好像沒有以前那麼有力氣了。
以前她可以在花叢裡跑一整天都不累，現在跑一會兒就喘不過氣來，胸口悶悶的，像是有人坐在上面一樣。
她沒有告訴奶奶。
她怕奶奶擔心。
她只是坐下來，靠在花叢旁邊，輕輕地呼吸。花香鑽進她的鼻子裡，她覺得好多了。
「沒關係的，」她對自己說：「只要聞到花的味道，我就會好起來的。」
她越來越喜歡去秘密花園。
不是因為那裡的花特別美，而是因為在那裡，她可以躺下來，把自己埋在花叢裡，讓花兒們包圍她。她覺得很安心，很溫暖，像是被很多人抱在懷裡一樣。
她開始在那裡睡覺。
不是晚上，是傍晚。她會在放學之後跑去秘密花園，躺下來，閉上眼睛，聽風吹過花瓣的聲音，聽蜜蜂嗡嗡的聲音，聽花兒們輕輕搖擺的聲音。
她覺得自己變成了一朵花。
不是，她覺得自己變成了一隻蜜蜂。
一隻小小的蜜蜂，躺在花心裡，抱著花瓣，聞著花香，慢慢地睡著了。
有一天傍晚，她又去了秘密花園。
這一次，她覺得特別累。
她走得很慢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她的腳軟軟的，手軟軟的，連頭都軟軟的，像是身體裡所有的力氣都被抽走了一樣。
她終於走到了花叢中間，然後倒了下去。
不是跌倒，是倒下。
像一片落葉，輕飄飄地落下來，落在柔軟的花瓣和草地上。
她沒有力氣爬起來了。
她試了一下，發現自己的手腳不聽使喚了，像是被什麼東西綁住了一樣。她想要翻身，卻翻不過去，只能躺在花叢裡，看著天空一點一點變暗。
她不害怕。
她覺得自己只是太累了，睡一覺就好了。
她伸手去摸旁邊的花。
那些花離她很近，近到她一伸手就碰到了。她輕輕地撫摸花瓣，像是摸小動物的毛一樣，軟軟的，滑滑的，涼涼的。
「好舒服⋯⋯」她輕輕地說。
然後她開始把花瓣往自己身上攬。
她不知道為什麼要這麼做，只是覺得這樣做會很安心。她把周圍的花瓣一片一片地攬進懷裡，用已經沒有力氣的手指，把花瓣揉搓成團，像在做一個小小的花枕頭。
她把花團抱在胸口，緊緊地，像是抱著世界上最珍貴的東西。
她想：只要抱著花，我就會好起來的。
花會治好我的。
花永遠都會治好我的。
她不知道，那是瀕死的徵兆。
她不知道，她的身體正在一點一點地關機，就像一盞燈正在慢慢地熄滅。
她不知道，她抱花不是因為開心，而是因為她的神經已經失控了，她的身體已經失衡了，她只是本能地想要抓住什麼，抓住任何可以借力的東西，想要翻過身來，想要活下去。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花好軟，花好香，抱著花好舒服。
七、花間的等待
奶奶發現寧兒不見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她找遍了整個村子，問遍了每一個人，都沒有人看到寧兒。
小胖說：「下午看到她往山上走了。」
奶奶心裡一緊，她知道寧兒去了哪裡。
她拿起一盞燈，顫巍巍地往山上走。她的腿不好，走得很慢很慢，但她沒有停下來。她一邊走一邊喊：「寧兒！寧兒！」
風把她的聲音吹散了。
花叢裡沒有回應。
奶奶終於找到了秘密花園。
那是她第一次來到這個地方。她不知道寧兒什麼時候發現了這片花叢，也不知道寧兒為什麼從來沒有帶她來過。但當她看到那片花海的時候，她一下子就明白了。
這裡太美了。
月光灑在花叢上，像是撒了一層銀粉。花兒們靜靜地站著，像在守護什麼秘密。風輕輕地吹，帶來一陣一陣的花香，甜得像蜂蜜，溫柔得像夢。
然後她看到了寧兒。
寧兒躺在花叢中間，身上蓋滿了花瓣，像蓋了一條花的被子。她的臉朝著月亮，眼睛閉著，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笑。
她的懷裡抱著一大團花瓣，緊緊地，像是抱著一個花做的娃娃。她的手已經僵硬了，手指還維持著抓握的姿勢，像是到最後一刻都不肯放開。
奶奶跪下來，輕輕地摸了摸寧兒的臉。
冰涼的。
奶奶沒有哭。
她只是把寧兒抱起來，抱在懷裡，像寧兒小時候那樣，輕輕地搖，輕輕地哼那首老歌。
「花兒開呀開，蜜蜂來呀來，採了花蜜回家去⋯⋯」
她哼了一遍又一遍，哼到聲音啞了，哼到天邊出現了魚肚白。
然後她看到了一隻蜜蜂。
那隻蜜蜂停在一朵白色的花上，一動也不動。牠的身體已經乾癟了，翅膀也破了，但牠的腳還緊緊地抱著花瓣，像是死都不肯放手。
奶奶看著那隻蜜蜂，又看著懷裡的寧兒，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她哭得很安靜，安靜得連風都沒有驚動。
她只是抱著寧兒，坐在花叢中間，讓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花瓣上，落在寧兒的臉上，落在那些寧兒到死都沒有放開的花團上。
八、花葬
第二天，村裡的人發現奶奶和寧兒都不見了。
他們找了一整天，終於在傍晚的時候找到了秘密花園。
奶奶還坐在那裡，抱著寧兒，像是坐在那裡等了一百年。
她沒有哭，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坐著，眼睛看著遠方，看著太陽一點一點地下山。
村裡的人想要把寧兒抱走，奶奶搖了搖頭。
「不要動她，」奶奶說：「她喜歡這裡。」
他們在秘密花園裡挖了一個小小的墳。
不，不是墳。
是一個花床。
他們把寧兒放在花叢中間，用花瓣蓋滿她的身體，從頭到腳，像給她穿了一件花的衣裳。她的懷裡還是抱著那團花瓣，沒有人敢拿走。
奶奶把她最後一罐蜂蜜放在寧兒的身邊。
「這是妳最喜歡的那一罐，」奶奶說：「妳說過，這一罐最甜。」
然後奶奶站起來，看著那個花床，看了很久很久。
最後她說了一句話。
「我的小蜜蜂，飛累了，就好好睡吧！」
那天晚上，村裡的人都回家了。只有奶奶還留在秘密花園裡，坐在寧兒旁邊，像以前一樣，輕輕地哼歌。
她哼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人們發現奶奶也睡著了。
她靠在花叢旁邊，手裡握著一朵寧兒最喜歡的黃色雛菊，臉上帶著微笑，像是做了一個很美的夢。
她的身邊圍滿了蜜蜂。
那些蜜蜂沒有飛走，沒有嗡嗡叫，只是靜靜地停在她身上、手上、臉上，像在守護她，又像是在跟她道別。
村裡的人靜靜地站著，沒有人說話。
過了好久好久，小胖的媽媽輕輕地說了一句：「把她們葬在一起吧！」
她們被葬在秘密花園的正中央。
沒有墓碑，沒有名字，只有花。
那些花開得比任何一年都好，比任何一年都多，比任何一年都香。蜜蜂也比任何一年都多，嗡嗡嗡地飛來飛去，像是在開一場盛大的宴會。
村裡的人說，那是寧兒和奶奶變成了花，變成了蜜蜂，永遠住在那個花園裡了。
九、花的語言
很多年以後，村子裡的孩子們還會去秘密花園玩。
他們會在那裡看到很多很多的蜜蜂，忙忙碌碌地採蜜，忙忙碌碌地飛來飛去。他們會看到一些特別的蜜蜂，傍晚的時候停在花上，一動也不動，像是睡著了一樣。
大人們告訴孩子：「不要打擾牠們，牠們只是在休息。」
孩子們不懂，會問：「為什麼牠們不回家？」
大人們想了想，說：「因為牠們太愛花了，想要跟花多待一會兒。」
孩子們聽了，就會蹲下來，靜靜地看著那些蜜蜂，看著它們抱著花瓣，看著它們一動也不動，看著它們慢慢變成花的一部分。
有一個小女孩，長得很像當年的寧兒，她也喜歡花，喜歡蜜蜂，喜歡幫奶奶賣蜂蜜。
她也發現了那個秘密花園。
她也會在那裡躺下來，把臉埋在花叢裡，深深地呼吸。
有一天，她在地上發現了一隻蜜蜂。
那隻蜜蜂躺在花瓣中間，六隻腳不停地亂抓，把周圍的花瓣一片一片地攬進懷裡，用毛茸茸的腳把花瓣揉搓成團。
小女孩歪著頭看牠。
「你是不是很喜歡花？」她輕輕地問。
蜜蜂沒有回答。
小女孩笑了，把蜜蜂輕輕地放在手心裡，把周圍的花瓣也撿起來，蓋在蜜蜂的身上。
「睡吧，」她說：「睡在花裡面，一定很舒服。」
她不知道，那隻蜜蜂已經死了。
她不知道，蜜蜂抱花不是因為開心，是因為害怕。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隻蜜蜂抱著花，一定很幸福。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頭頂的那棵大樹上，有一根枝條上掛著一個小小的木牌，木牌上寫著幾個已經模糊不清的字：
「寧兒的花園 ── 這裡住著一個愛花的孩子和一隻永遠不願離開的蜜蜂。」
木牌旁邊，開著一朵小小的黃色雛菊。
那朵雛菊的花心裡，靜靜地停著一隻蜜蜂。
牠的腳緊緊地抱著花瓣，像是到死都不肯放手。
像是永遠都不會放手。
尾聲
安徒生曾經說過，生命本身就是最美妙的童話。
寧兒的故事不是一個悲傷的故事。
她活了短短十年，卻愛了十年的花，十年的蜜蜂，十年的奶奶，十年的世界。她不知道自己快要死了，所以她從來沒有害怕過，從來沒有悲傷過。
她只是覺得，抱著喜歡的花，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而最後，她真的抱著花，永遠地睡著了。
那不是死亡，那是一場最長的睡眠，一場最甜的夢。
在夢裡，她是一隻小蜜蜂，飛過山谷，飛過田野，飛過一片又一片的花海。她採了世界上最甜的花蜜，把它們帶給每一個人，讓大家都開開心心的。
在夢裡，奶奶還坐在門口，等著她回家，手裡拿著一罐蜂蜜，笑著說：「我的小蜜蜂回來啦，累不累？要不要喝一口蜂蜜水？」
在夢裡，她永遠不會長大，永遠不會老，永遠不會離開那片花叢。
她只是靜靜地躺在那裡，抱著花，聞著花香，聽著風聲，做一個很長很長、很美很美的夢。
如果你有一天傍晚，在花叢裡看到一隻靜靜趴在花上的蜜蜂，請不要驚動牠。
那可能不是迷路，不是疲憊，而是一場道別。
那是這個小小的勞動者，在用牠的方式告訴這個世界：
我愛過花，我愛過陽光，我愛過這一切。
謝謝你們，讓我飛到最後一刻。
而那最後一刻，我抱著我最愛的花。
那就夠了。
那就夠了。
【註】該圖片由Lynda Smith-McDaniel在Pixabay上發布，特此致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