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一座被霧包圍的小鎮,住著一個沒有名字的孩子。
鎮上的人都知道這件事,但每個人說起來時,語氣都不同。有的人覺得奇怪,有的人覺得可憐,也有人說其實沒什麼大不了 ── 名字只是方便呼喚而已。但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孩子原本是有名字的。
問題是,那名字總是在改變。
最早的名字是麥洛。這是麵包師給他取的,因為孩子常常在清晨出現在麵包店門口,幫忙搬麵粉袋。麵包師覺得這孩子看起來很可靠,就拍著他的肩說:
「以後你就叫麥洛吧!」
孩子點點頭。
於是鎮上的人開始叫他麥洛。
可過了兩個月,裁縫太太忽然說:「不對,他不是麥洛。他比較像亞連。」
「為什麼?」有人問。
「麥洛是結實的名字,可這孩子走路太輕了,像風一樣。」裁縫太太說。
於是她開始叫他亞連。
奇怪的是,孩子也沒有反對。
於是很快地,鎮上就有兩種叫法。
「麥洛!」麵包師會喊。
「亞連!」裁縫太太會喊。
孩子兩邊都會回頭。
事情到這裡還算正常。但不久後,第三個名字出現了。
那是鐘樓管理員給的。
一天晚上,孩子幫忙拉鐘繩,讓整座鎮子準時聽見九點鐘聲。管理員覺得他很適合這份工作,於是說:
「你的名字應該叫奧斯卡。」
孩子問:「為什麼?」
「因為奧斯卡聽起來很響亮,像鐘聲。」
孩子想了一下,點點頭。
於是第三個名字誕生了。
鎮上的人逐漸開始爭論。
「他是麥洛。」
「不,他是亞連。」
「你們都錯,他是奧斯卡。」
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最了解這孩子。
孩子卻沒有表示意見。
他在麵包店搬麵粉時像麥洛;在裁縫店遞針線時像亞連;在鐘樓拉鐘繩時又像奧斯卡。
事情變得更加奇怪,是在第四個名字出現之後。
那天,一個巡迴戲班來到鎮上。戲班的導演看見孩子站在人群裡,忽然說:
「這孩子天生就長著一副舞台臉孔。」
「什麼叫舞台臉孔?」孩子問。
「一種可以成為任何人的臉。」導演說。
他盯著孩子看了一會兒,宣布:「你以後就叫塞巴斯蒂安。」
孩子沒有拒絕。
於是第四個名字也成立了。
接下來的日子,事情開始變得混亂。
不同的人用不同名字叫他。更奇怪的是,每當某個名字被喊出來,孩子的表情和舉止就會稍微改變。
麥洛會大步走路。
亞連會輕聲說話。
奧斯卡總是彬彬有禮,而且很準時。
塞巴斯蒂安則喜歡講故事,表情十分豐富。
鎮上的人開始懷疑。
「到底哪一個才是真的他?」
有一天,鎮長召開會議,要解決這個問題。
他把孩子叫到廣場中央,說:「你必須選一個名字。」
孩子看著圍成一圈的大人們,麵包師、裁縫太太、鐘樓管理員、戲班導演,全都在場。
「為什麼?」孩子問。
鎮長說:「因為一個人只能有一個名字。」
孩子想了很久:「可是我不是一個人。」
廣場瞬間立刻安靜。
「你說什麼?」鎮長皺了眉頭。
孩子慢慢解釋:
「當麵包師叫我麥洛,我就覺得自己很強壯。當裁縫太太叫我亞連,我就覺得自己應該安靜。當鐘樓管理員叫我奧斯卡,我會像紳士一樣遵守時間。當導演叫我塞巴斯蒂安,我就想說故事。」
他抬頭看著大家:「你們看見的是不同的我。」
鎮民開始竊竊私語。
這時,戲班導演忽然鼓掌。
「太好了!」他說:「這孩子比我們所有演員都厲害,他可以飾演所有角色。」
但鎮長仍然不滿意:「不行,法律規定一個人只能有一個名字。」
於是鎮長當場就給孩子取了第五個名字:「從今天起,你的正式名字是路卡。」
孩子點點頭,接受了。
然而事情並沒有因此結束。
因為第二天早上,麵包師仍然叫他麥洛。
裁縫太太仍然叫他亞連。
鐘樓管理員仍然叫他奧斯卡。
導演更是誇張的以歌劇嗓音大喊:「噢!塞巴斯蒂安!」
至於鎮長,他每天都會嚴肅地說:「路卡,請記得你的名字。」
於是孩子同時有了五個名字。
但故事並沒有因此結束。
某一天,一位從遠方來的老地圖學家走進鎮子。他聽說這個奇怪的孩子後,決定見一見他。
老地圖學家問:「你自己覺得你是誰?」
孩子想了很久:「我不知道。」
老地圖學家笑了:「那很好。」
「為什麼很好?」
「因為如果你現在就知道,你就只會剩下一個人。」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紙:「來!我給你第六個名字:諾瓦。」
「那是什麼意思?」
「新的。」
孩子把紙折好,仔細的放進口袋。
幾年後,小鎮的人依然用不同名字叫他。有時甚至會出現爭吵。
「他剛剛幫我搬麵粉,他是麥洛!」
「可是他剛在裁縫店縫扣子,他是亞連!」
「你們都錯,他剛才敲了鐘!」
孩子並不參與爭論,總是靜靜地微笑。
直到有一天,有個正在和他交往的女孩問他:
「那你到底叫什麼?」
他想了想。
「今天嗎?」
「對。」
他回答:「妳可以幫我取一個,但時效只到今夜為止。」
【註】該圖片由Jordan Garner在Pixabay上發布,特此致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