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判官的「業餘愛好」
自從那次奈何橋邊的交接後,冥府的鬼卒們發現了一件怪事。
那位平時面目猙獰、一言不合就提著「斬鬼劍」下油鍋的鍾判官,最近突然迷上了「人間偵察」。他經常藉口巡視陽間,回來時,玄黑色的袍袖裡總會藏著一些奇怪的東西。
有時是一包用油紙裹得嚴嚴實實、還帶著餘溫的糖栗子;有時是一枝剛從西湖折下的初梅;有時,則是幾張人間時興的、寫滿了雜劇唱詞的小報。
「鍾大人,您這袖子裡……漏出糖霜來了。」
萬伯站在判官桌前,單片眼鏡後的目光帶著一種「我早就看穿你」的無奈。他伸出兩根手指,捏起案頭上一顆不小心掉出來的蜜餞,「聖人云:『食不言,寢不語』。但聖人好像沒教過你,判官桌上不能放小姑娘愛吃的零嘴吧?」
「……路邊撿的。」鍾馗面無表情,那張凶惡的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僵硬。他粗魯地把蜜餞掃進抽屜裡,聲音沙啞,「萬管家,你要是太閒,就去把枉死城的名冊重新核對一遍。」
「喔,撿的。」萬伯優雅地拍掉指尖的糖粉,「那還真是巧。剛才我看到天界的青鸞仙使在門口徘徊,說是有份引路公文忘了簽。既然大人這兒只有『撿來』的垃圾,那我就叫她先回去吧。」
「——站住!」
鍾馗猛地站起身,動作太快,差點掀翻了那方名貴的端硯。他看著萬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喉嚨裡發出一陣挫敗的咕嵎聲,最後垂下頭,悶聲道:
「讓她進來。東西……放在那兒,她若愛拿,便拿去。」
第二章:隔著屏風的碎念
這一次,鍾馗學聰明了。他在書案前立了一道厚重的玄金屏風。
青鸞進殿時,只能看到屏風後那個魁梧、模糊的身影。
「公文放在桌上就好。」鍾馗的聲音冷冰冰的,像是在對著空氣說話。
「是。」青鸞輕聲應道。她走到桌邊,視線在那包糖栗子上停留了一秒,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極淺的弧度。她沒拆穿,只是安靜地簽好名字,然後隔著屏風坐了下來。
「鍾大人,今日陽間是大年初一。」青鸞看著屏風上的剪影,「長安城的舊址上,現在開滿了銀喉花。我看見有小孩子在放炮仗,煙火升起來的時候,真的很漂亮。」
「……玩物喪志。」屏風後傳來一聲生硬的評價。
「但我聽見有個老先生,在給孫子講故事。」青鸞像是沒聽到他的冷語,繼續自顧自地說著,「他說,古時候有個狀元郎,為了救一隻狐狸,把自己變成了惡鬼。他說那個狀元郎很傻,因為他不知道,那隻狐狸寧可跟他一起燒成灰,也不想一個人活在沒有他的天界。」
屏風後的剪影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那是民間野史,當不得真。」鍾馗死死抓著案角,力道大得讓木頭發出哀鳴,「仙使,妳的話太多了。聖人云:『多言數窮,不如守中』。妳應該去修妳的清淨心。」
「我不要清淨心。」青鸞站起身,走到屏風邊,手輕輕抵在冰冷的玄金上,彷彿那是某人的胸膛,「鍾馗,我只想知道,那袋糖栗子……是不是你幫我剝好的?」
屏風後陷入了死一般的沈默。
良久,才傳來一個沙啞、顫抖,卻帶著一絲當年書生氣息的聲音:
「……趁熱吃。冷了,就傷胃了。」
第三章:悲劇:天規的裁決
然而,冥府與天界的溫情,終究是這冷酷世道裡的異類。
就在青鸞拿起糖栗子的那一刻,大殿外的天空突然裂開一道金色的縫隙。數名穿著金甲、面無表情的天將踏著雲霧降臨。
「引路使青鸞,私通冥府,擾亂陰陽秩序,天帝有旨,奪其仙位,押回天牢受審!」
為首的天將聲音洪亮如鐘,震得冥府的鬼氣四散。
青鸞臉色一白,她第一反應不是逃跑,而是看向屏風。
轟——!
那道厚重的玄金屏風被一道狂暴的紅芒劈成兩半。鍾馗手持「斬鬼劍」,那張猙獰的臉在天光的映照下顯得瘋狂而神聖。他擋在青鸞面前,劍尖指向天空,聲音震動三界:
「誰敢動她?!」
「鍾馗!你要造反嗎?」天將怒喝,「你只是地府判官,這隻狐妖違反天規,你保不住她!」
「天規?」鍾馗發出一聲狂笑,那是壓抑了三百年的憤怒與傲骨。
「聖人教我捨生取義,教我仁者無敵,卻沒教我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女人受難而無動於衷!這判官老子不當了,這天規……我不認!」
他回頭看了青鸞一眼。這一次,他沒有躲避,而是用那張醜陋、猙獰、卻充滿力量的臉,給了她一個這三百年來最溫柔的注視。
「青兒,這一次,換我帶妳跑。」
愛情不是要把對方變成神,而是即便全世界都要我們成神成仙,
我們也只想窩在一個破舊的雜貨店裡,一起吃一串酸掉牙的糖葫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