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全球權力板塊的劇烈變動,亞太地區正處於一個充滿不確定性的歷史十字路口。中國的崛起與美國實力的相對衰退,正從根本上改變印太地區的戰略平衡。對於長期依賴美國安全保障的澳洲而言,當前最大的外交難題在於:如何在中美兩大強權的競爭中找到自身定位,特別是在面對行事風格難以預測的唐納·川普(Donald Trump)可能再次執政的情況下,澳洲必須重新審視其國防與外交戰略。
霸權轉移與中美競爭的本質
自冷戰結束以來,美國在亞太地區的戰略目標始終是防止任何能與之抗衡的對手崛起。然而,這項戰略在面對中國時卻遭遇了重大挑戰。中國龐大的經濟體量與軍事現代化,使其具備了挑戰美國在亞洲軍事主導地位的能力,且無需像當年的蘇聯那樣面臨經濟崩潰的風險。
相較於西方國家常以「道德」與「價值觀」來詮釋美國的霸權,亞洲國家多以務實和物質的視角看待權力的消長。在亞洲各國首都,人們已逐漸接受中國將成為亞洲主導力量的現實。學者 Sam Roggeveen 指出,美國其實無法在亞洲贏得對中國的絕對霸權,因為對美國而言「代價太高,而利益太小」。有鑑於此,美國與其盟友或許更應該尋求一種「意識形態的休戰」,承認中國政權在現有國際體系中的合法性與持久性,以降低衝突爆發的風險。
「川普效應」與美國的不可預測性
川普對全球秩序的衝擊,在於他徹底打破了美國傳統的外交規範。在川普的視角中,聯盟不再是基於共同價值觀的長遠投資,而是短期的「成本效益」交易,他甚至常將盟友視為佔美國便宜的「搭便車者」。
儘管在川普的第一任期內,某些政策在混亂的表象下仍維持了傳統共和黨的延續性(即所謂的「倒置的鴨子」理論),但如果川普迎來第二任期,情況將大不相同。他將帶著更強烈的自信回歸,並由一群忠誠的「讓美國再次偉大(MAGA)」狂熱分子輔佐,這些人決心推行激進的保護主義(例如對所有進口商品徵收10%關稅,對中國徵收60%關稅)、孤立主義,甚至可能要求烏克蘭向俄羅斯妥協。
澳洲前總理麥肯錫·滕博爾(Malcolm Turnbull)回憶其與川普交手的經驗指出,面對像川普這樣的「霸凌者」,一味地奉承與妥協只會招致更多的欺凌;唯有堅定且有禮貌地捍衛國家利益,才能贏得他的尊重。對於澳洲現任及未來的領導人而言,在處理美澳關係時應保持專業且不過度親暱的距離,絕不能淪為盲目服從的附庸。
澳洲的「大陸級禮物」與主權隱憂
面對中國的崛起,澳洲選擇了前所未有地加深與美國的軍事一體化。透過 AUKUS 核動力潛艦協議,以及擴建達爾文的 RAAF Tindal 空軍基地以容納美國 B-52 戰略轟炸機、在西澳 HMAS Stirling 基地輪駐美國核潛艦,澳洲實質上已將整個大陸化為美國投射軍力的「後勤樞紐」與「中央基地」。歷史學家 James Curran 將此形容為澳洲獻給美國的「大陸級禮物(Continental gift)」。
然而,這種深度的戰略捆綁帶來了極大的風險:
- 成為首要打擊目標: 澳洲部署的這些遠程打擊能力與美國戰略資產,將使澳洲在未來潛在的中美衝突中(如台灣海峽爆發戰爭),成為中國軍方優先打擊的目標。這無疑削弱了危機時的穩定性,甚至增加了爆發先發制人打擊的風險。
- 國家主權的流失: AUKUS 協議使得澳洲的國防決策高度依賴華盛頓的意願。在美國海軍自身潛艦產能嚴重不足的情況下,美國總統是否願意為了澳洲而犧牲自身的艦隊數量,仍是一個巨大的未知數。
- 被迫捲入道德與法律爭議: 長期以來,如松樹谷(Pine Gap)等美澳聯合情報設施,早已深層參與了美國的無人機暗殺行動與核戰略規劃,這不僅讓澳洲面臨潛在的報復風險,也讓澳洲可能在不知情或無法控制的情況下,成為戰爭罪行的共犯。
澳洲未來的戰略出路
面對如此複雜的國際局勢,澳洲的決策者不能再抱持著「只要緊抓美國就能高枕無憂」的幻想。
一方面,有如 Dennis Glover 等學者呼籲,澳洲的確需要繼續將美國留在印太地區。以史為鑑,1930年代民主國家對法西斯的綏靖政策最終導致了二戰;如今,民主國家必須武裝並支持如烏克蘭這樣的國家,以向俄羅斯和中國傳遞明確的嚇阻信號。
但另一方面,澳洲必須學會更加獨立自主。澳洲外交政策不應被「對中國的恐懼」與「對美國的盲從」所綁架。Emma Shortis 警告,澳洲政府不應陷入急於討好川普的「尋父情結(Daddy issues)」中,而應該在太平洋地區建立真正的夥伴關係與集體安全機制,而不是僅將鄰國視為大國博弈的棋盤。澳洲應當推動美國在亞洲扮演「平衡者(balancer)」而非絕對「主導者(leader)」的角色。
總結來說,澳洲擁有強大的國家實力與中等強權的外交影響力。在未來的挑戰中,澳洲必須勇敢地在美國聯盟與亞洲地理現實之間取得平衡,堅定捍衛自身的主權與國家利益,而不是毫無保留地將國家命運交由一個日益不可測的超級大國來決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