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Hello Kitty 餐廳裡，午後的陽光亮得有點刺眼。
大片玻璃窗把整間店照得乾乾淨淨，牆上的 Kitty 掛鐘、粉紅色窗簾、桌上的蝴蝶結餐墊，連櫃台後面一整排杯子都亮得發白。白天的店裡沒什麼客人，安靜得連冷氣運轉的聲音都聽得很清楚。
男孩站在吧台前，擦著玻璃杯。
同一個地方，擦了很久。
亮得不能再亮了，他手裡那塊抹布還是在來回移動。
「喂。」
男孩沒反應。
「陳子雲。」
「嗯？」男孩這才像是突然醒過來一樣，看了看手上的杯子，才發現自己又對著同一個地方擦了半天。
店老闆站在櫃台另一邊，手裡拿著一個白色信封，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你到底是在擦杯子，還是在超渡它？」
男孩嘴角動了一下，幾乎看不出在笑。
「有差嗎？」
「差多了。」老闆哼了一聲，走過來把那個信封往吧台上一放，「拿去。」
「這什麼？」
「什麼什麼，工資啊。」老闆一臉理所當然，「你在這裡做了一個禮拜，總不能真的把你當免費勞工用到底吧。雖然說你是來贖罪的，不過我這個人做生意還是有點良心。」
「不是說免費勞動服務？」
「嘴巴上講講而已。」老闆雙手插在圍裙口袋裡，揮了揮手，一副懶得解釋太多的樣子，「拿著啦。你再不拿，我都要懷疑你是不是有錢人家少爺，來我們這裡體驗人生的。」
男孩伸手把信封拿了起來，說了一句：
「謝謝。」
「先別急著謝。」老闆瞇起眼看著他，「我看你這幾天的臉，比第一天穿男僕裝還難看。」
男孩沒接話，只是把信封收進口袋裡。
老闆靠在吧台邊，慢條斯理地看著他。
「怎麼，感情問題啊？」
男孩的手指停了一下。
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角落只有一對情侶在分一份草莓鬆餅，小聲說著話，像故意不打擾誰一樣。
老闆看了他兩秒，忽然笑了。
「我就知道。」他搖搖頭，「你這種臉，不是沒睡飽，是心裡有人。」
男孩看著手裡那個玻璃杯，過了好一會兒，才淡淡地笑了。
沒有什麼溫度，倒比較像是在笑自己。
「有這麼明顯嗎？」
「廢話。」老闆伸手把他手裡那個杯子抽走，放回架上，「你都快把這杯子擦到投胎去了。」
老闆也沒再追問，只是看了他一眼，語氣難得正經一點。
「年輕人感情有問題，我管不了。」他說，「但你這樣站在這裡發呆，也不會比較有答案。」
說完，他拍了拍男孩肩膀——只拍了兩下，轉身又去櫃台後面算帳去了。
整間店又安靜下來。
男孩沒有動。
＊＊＊＊＊＊＊＊＊＊＊＊＊＊＊＊＊＊＊
伊婷本來蹲在櫃台下面整理備用菜單。
她沒有故意偷聽。
只是這家店白天太安靜了，安靜到老闆那幾句話，一字一句，全都清清楚楚落進耳裡。
她看著手裡那疊菜單，過了好久，才慢慢把它們放回抽屜裡。
「哎，真的是喔….」她也自己笑了起來。
伊婷安安靜靜地把抽屜關上，然後伸手拿起旁邊那隻沒送出去的 Hello Kitty。
那是限定日剩下來的其中一隻。
粉紅色蝴蝶結，圓圓的臉，笑得天真又可愛。
她看著那隻娃娃許久，喃喃自語地說：
「Hello, Kitty小姐！」
她站起身，抱著那隻 Kitty 走到男孩旁邊。
「喏。」
男孩看了她一眼。
「什麼？」
「給你啊。」伊婷把那隻 Kitty 往他面前一遞，語氣還是平常那種淡淡的，好像只是隨手把什麼剩下的東西塞給他而已，「那天活動剩的。」
男孩看著那隻 Kitty，沒有立刻接。
「給我幹嘛？」
「不知道。」伊婷聳聳肩，故意說得很輕鬆，「可能覺得你穿那套粉紅色男僕裝還滿配的吧。」
「妳很無聊耶。」
「我本來就很無聊啊。」伊婷把 Kitty 直接塞進他手裡，然後轉身靠在吧台邊，盯著自己鞋尖。
她像是很隨口似地開口：
「那天大家不是搶得很兇嗎？」
伊婷看著櫃台上的影子，壓著聲音說。
「喜歡的東西，就算要排很久、很麻煩，很困難得到，還是會想拿到手吧。」
男孩手裡那隻 Kitty，忽然變得有點燙。
他看了伊婷一眼。
伊婷卻沒有看他，只是嘴角彎了一下。
「不喜歡的話，」她說，「再可愛，也就只是可愛而已。」
連冷氣的風聲都像變遠了。
伊婷終於對上他的目光，嘴角還是有笑，可嘴角那點弧度已經快要撐不住了。
「反正你困在這裡，好像也沒什麼用。」她說，「杯子又不會因為你一直擦，就突然變得比較好看。」
男孩臉上鬆了一點，但那表情很短，也很苦。
他把那隻 Kitty 握緊了一點，低聲說：
「……謝謝。」
伊婷聽見這兩個字，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有時候謝比不謝還讓人心痛。
可她還是笑著，像什麼都沒聽見一樣。她伸手把指尖轉著的那枝筆放下，筆滾了一小段，停在櫃台邊緣。
「去吧。」
伊婷偏過頭，不看他，只盯著櫃台邊那排整整齊齊的杯子。
那隻 Kitty 被男孩握在手裡，柔軟得不像話。
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個輕飄飄的小東西，把他心裡原本還想硬撐著不動的那一塊，輕輕碰開了。
他低低地說：
「我出去一下。」
伊婷沒有攔他，只「嗯」了一聲。
男孩走到門口時，腳步停了一下，回頭看了她一眼。
伊婷假裝忙著整理櫃台，把那排已經很整齊的杯子又推了推，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他看了兩秒，最後還是推門走了出去。
玻璃門被拉開又關上，門上的鈴鐺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店裡重新安靜下來。
她看著自己剛剛碰過那隻 Kitty 的手，然後大力的吸了一口氣。
「原來，可愛真的就只是可愛而已。」
（待續）
#第二次寫給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