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田埂上的餘味
雨後的隱谷鎮,空氣濕重得像浸了水的棉被。
老陳把斗笠甩掉,走到田埂上站著。他今天寫了一百八十七個字,是這三週以來最多的一次。他寫的是三十年前妻子離開的那場夜雨,以及自己當時如何把所有的痛都埋進田裡,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寫完之後,他以為會輕一點。 但他現在站在田埂上,胸口反而悶得很,像有什麼東西被硬生生挖出來,卻沒地方放。
系統給的回饋是:「情緒水位:暫時上升(負面峰值+23%)。建議進行深呼吸或短暫離線。」
老陳看了那行字,把終端機收進口袋。 他不需要深呼吸。他需要站在這裡,讓腳踩著爛泥,看著水田,等這股悶勁自己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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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陳。」 他轉過去。是阿文伯,住在鎮北的退休老師,比他大個幾歲,頭髮全白,習慣把手背在身後走路。他也站在田埂上,看著遠處的山脊線,像是在等什麼。 兩個人在這裡發了一會兒呆,沒有說話。這很正常,他們認識幾十年了,沉默對他們來說不是尷尬,只是天氣的一種。
「你今天寫很多?」阿文伯先開口。 「一百八十幾個字,」老陳說,「寫了些以前的事。」
「寫完怎麼樣?」 老陳想了一下,「更悶。」
阿文伯點了點頭,像是早就知道這個答案。
「有個詞,叫做『情感反芻』,」他說,語氣不像在上課,只是說一件普通的事,「就是你把一件事翻出來想,越想越深,最後陷進去,出不來。寫作有時候會這樣,尤其是寫很久以前的傷。」
老陳沒有說話,但那個詞在他腦子裡停了一下。
情感反芻
他不知道這個詞,但那個感覺他知道,知道了幾十年,只是從來不知道它有個名字。
「那寫了幹嘛?」他問。
「寫了,至少知道那個東西在,」阿文伯說,「不寫,它也在,只是你假裝看不見。」他停頓了一下,「問題不是寫不寫,是寫完之後要怎麼辦。這個,法律沒有告訴大家。」
老陳看著腳下的爛泥。 水田裡有一隻白鷺鷥,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像是也在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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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文伯,你有寫嗎?」 「有,」阿文伯說,「我每天寫兩百字左右。」
「寫什麼?」 「最近在寫我以前教過的學生,」他說,「有個學生,國中的時候很難搞,每天跟人吵架,我罰他寫過很多次。後來他去外地工作,前幾年回來找我,說謝謝當初那些罰寫。」他頓了一下,「我在想,如果那時候不是罰寫,是讓他每天寫一百字的覺察紀錄,他會怎樣?」
「會怎樣?」老陳問。 「不知道,」阿文伯說,「罰寫是懲罰,他知道自己在受罰,心裡有個對象可以抗拒。但覺察紀錄是義務,對象是自己,沒有人可以抗拒,只能跟自己耗。我不確定哪一種對那個孩子比較好。」
老陳想了一下,「那對你呢?」 阿文伯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對我,」他最後說,「我讀了幾十年的書,我有語言。我可以寫『遺憾』,可以寫『無力感』,可以寫『對自己的失望』。但很多人沒有這些詞,他們只有那個感覺,悶在裡面,出不來。」他轉過來看老陳,「你剛才說寫完更悶,那個悶是什麼?你說得出來嗎?」
老陳想了很久。
「就是,」他說,「挖出來了,但不知道要放哪裡。」
阿文伯點了點頭,「對。這就是問題。法律叫大家把東西挖出來,但沒有給大家一個地方放。系統記錄情緒水位,但系統不是那個地方。」
白鷺鷥忽然振翅,飛過水田,消失在霧裡。 兩個人都看著它消失的方向,沉默了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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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文伯,你覺得這個政策,對嗎?」
阿文伯沒有立刻回答。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腳邊的泥土。
「對不對,」他說,「要看你問的是什麼。如果問的是有沒有讓一些人好過一點,我覺得有。如果問的是有沒有解決問題,我覺得沒有,因為它解決不了有些人根本找不到語言這件事。」他停了一下,「而且有時候我在想,我們讓大家每天挖自己,挖出來的東西放進系統,系統分析,然後呢?那些被挖出來的東西,最後去哪裡了?」
老陳沒有答案。
他想到他寫的那一百八十七個字,現在躺在某個伺服器裡,被標記成「負面峰值+23%」。他老婆離開的那場夜雨,現在是一個數字。 他不知道那是對還是錯。他只知道那個感覺怪怪的。
「回去了,」阿文伯說,「明天繼續寫。」 「嗯,」老陳說。
兩個人沿著田埂往反方向走,各自回家。
霧還沒有散,山脊線模糊在白色裡。老陳走到一半,站著想了一下,把終端機拿出來,在今天的紀錄後面補了一行: 挖出來了,但不知道要放哪裡。這不是寫作的問題,這是我的問題,也是這個政策的問題。
他按了送出。
系統沉默了幾秒,然後顯示:
今日覺察已完成。感謝您的記錄。
老陳把終端機收回口袋,繼續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