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夢境 011白色天花板

林宇是在第七次例行檢測的時候醒來的。 不是因為他睡夠了，是因為有人把那個讓他維持在淺眠狀態的頻率關掉了。他知道那個頻率——不是因為有人告訴他，是他在這裡待了夠長的時間之後，身體自己學會辨認的。那個頻率像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地、均勻地壓在他的意識上，把他固定在一個恰好夠清醒、卻又沒有辦法真正醒來的位置。 然後那隻手鬆開了，他就醒了。 天花板是白色的。 不是林伊記憶裡那個有路燈影子、有窗框輪廓的天花板。是另一種白——冷的，均勻的，沒有任何縫隙的白，像一個拒絕透露任何訊息的表面，像一張被人刻意抹乾淨的臉。 林宇盯著它，讓眼睛先適應這個亮度。光源在天花板後面，透過某種材質散射出來，沒有影子，沒有角度，像是這個空間本身在發光。他在這裡住了多久了，他已經不去計算。計算時間是一種消耗，而他學會把所有不必要的消耗留給真正需要的地方。 他動了動手指。 右手腕上有一條細帶，不是金屬，是某種他叫不出名字的材質，貼著皮膚，輕，幾乎感覺不到，卻從來沒有鬆開過。他試過在他們以為他睡著的時候把它扯開——扯不動。不是因為它夠堅固，是因為他的力氣總是在他最需要的時候，被某種東西從內部抽走。 「G-7，檢測開始。」 聲音從左側牆面傳來，平穩，無性別，像一台機器學會了說話卻沒有學會說話的理由。林宇沒有回應。他從來不回應，這是他保留的最後一個可以保留的東西。 腳步聲。 兩個人。這個房間沒有他能看見的門，只有牆，白色的牆，偶爾會有一塊悄悄打開，讓人進來，然後悄悄關上，像從來沒有存在過。林宇閉著眼睛，用聽的。第一個人站在床邊，第二個人站在儀器旁邊。他知道第一個人比第二個人高半個頭，知道第二個人左腳有輕微拖地的習慣，磨損的聲音比右腳稍微長一點點。 他叫不出他們的名字。他們也從來沒有給他名字叫。 「活躍度，」第一個人說，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說一件日常到不值得用正常音量說的事，「比昨天高了百分之十二。」 「時間點？」 「凌晨段，一點到三點之間，有三次波動，每次持續約四分鐘。」 林宇的眉頭動了一下，他自己沒有察覺。 他知道那個「活躍度」說的不是他。從來都不是他。他只是一個數字，G-7，一個容器，一個外殼。他早就接受了這件事，接受得很徹底，因為接受是一種讓他能繼續在這裡存活的策略。 但那個「百分之十二」讓他停了一下。 因為那三個時間段，他沒有睡著。他一直醒著，一直盯著白色的天花板，一直在等那隻頻率的手重新壓下來——但它沒有，它消失了整整兩個小時，讓他罕見地在黑暗裡清醒。 那三段時間，他的活躍度高了百分之十二。 他沒有做任何事。 那個百分之十二，是誰的。 「繼續維持觀察頻率，」第二個人說，鍵盤聲響了幾下，「如果今晚再超過基準值的百分之十五，通知A組。」 腳步聲離開了。那塊牆悄悄關上。 林宇躺在原地，讓那句話在腦子裡安靜地待著。 A組的名字，他只聽過三次。每一次都在某件事快要發生之前。 他閉上眼睛。 然後，像每一次他閉眼之後都會發生的事情一樣——他感覺到了。 不是夢，他沒有睡著。是另一種東西，更輕，更薄，像一層膜從他意識的邊緣滲進來。不是恐懼，不是痛，是一種更奇怪的東西——像有人把手放在一扇門上，從另一側，輕輕推了一下，試探性的，不確定門的另一邊有沒有人在。 林宇的呼吸沒有變，心跳沒有變。 但他把那個感覺記住了。 因為那個推門的力道，跟他在這裡感覺過的所有外力都不一樣——那些外力是往下壓的，是把他固定住的。 這個，是從他身體的某個地方，往裡推的。 林伊以為自己還在夢裡。 這次沒有紫色的虛空，沒有青石路，沒有從地面往上滲的暖光——只有白，均勻的、沒有來源的白，把他從四面八方包住。他在腦子裡辨認這個地方：新的碎片，新的層次，比上次更深。他沒有抗拒，讓意識往前走，習慣性地伸出右手，想確認那些符號還在不在—— 指尖碰到了什麼東西。 不是筆記本的紙張邊緣。是金屬的，或者接近金屬的，冷，光滑，帶著一種材質本身無法被溫度軟化的硬。他的手腕被什麼東西貼著，細，輕，幾乎感覺不到，卻在他試圖移動的時候，讓他意識到那個細帶的存在。 林伊的眼睛還沒睜開。 他讓意識在這裡停留了幾秒，不動，不出聲，只是讓感知慢慢往四周展開——像他在夢境裡學會的那種方式，先感覺，再看，先用身體確認這個地方的質地，再決定要不要睜眼。 床是硬的，不是夢境裡那種沒有重量的懸浮感。空氣裡沒有那個地方特有的、從地面滲出來的暖，是一種乾燥的、被處理過的冷。光源沒有角度，沒有方向，打在他閉著的眼皮上，是一種他在任何一個夢境碎片裡都沒有見過的白。 他睜開眼睛。 天花板是白色的。 林伊盯著那片白，一動也不動，讓自己的心跳繼續維持在不引起任何警覺的頻率。這不是夢，他知道——夢境裡的質地從來不是這樣的，那種太真實卻又不夠真實的感覺，和此刻完全不同。此刻是另一種真實，更重，更硬，更沒有任何退路的真實。 他不知道有沒有人在看，但他假設有，因為假設有是比較安全的選擇。 他把右手輕輕動了一下，感覺到那條細帶的邊緣。然後他才緩緩地，把視線從天花板移開，讓眼睛掃過這個空間。 白色的牆。白色的地板。沒有窗，沒有他能辨認出來的門，沒有任何他在這個世界上見過的東西。床旁邊有一根細細的支架，支架上掛著一個他看不懂的儀器，儀器上有一條線連著他左手臂上的某個地方。 他在哪裡。 這個問題在他腦子裡出現的方式很平靜，平靜到讓他自己都感到一點陌生。他以為他應該更慌，應該像第一次從噩夢裡被推醒的時候那樣，喉嚨裡壓著一聲叫不出口的叫聲，冷汗貼著後背—— 但他現在感覺不到恐懼。 他感覺到的，是一種說不清楚從哪裡來的、骨子裡的認得。 像他在夢裡說不清楚的那種熟悉，像那個從地面往上滲光的地方，像那個看不清楚臉的人攤開的手掌——這個地方他不認識，但他身體的某個部分，認識待在這裡的感覺。不是因為他來過，是因為有人來過。在他之前，有人用這副身體，在這個白色的空間裡，待了很久很久，久到那個感覺已經不是記憶，是滲進肌肉和骨頭裡的東西。 林伊把眼睛閉上，把那個認得的感覺壓進去，壓回意識的深處。 沈嶼。 他想到沈嶼，想到那罐在公園長椅上回溫的便利商店茶，想到「你不是一個人」說出口的方式——輕，卻有底。 那個他以為真實的宿舍、公園、媽媽家棕色的鐵門、門把上磨掉的鍍層——那些是不是真的，他現在也不確定了。 但有一件事他知道，骨子裡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知道： 他不是第一個住在這副身體裡的人。 而那個先來的人，已經在這裡被關了很久了。 林伊再一次看向那片白色的天花板。 鏡子的另一側，Y.L.貼著流動的鏡面試圖穿透過來的那雙手——原來不是在等林伊找過去。 是在等林伊，找到這裡。 這裡沒有窗，沒有路燈，沒有任何他熟悉的東西。 但林伊把右手握了一下，很輕，幾乎察覺不到，感覺到那條細帶的冷意從掌心往上走。 他已經到了。 現在的問題，是怎麼讓裡面的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