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順:在臨終前學會不再用力〉

Cynthia 爰居·所安-avatar-img
發佈於生活觀察 個房間
更新 發佈閱讀 7 分鐘

有些時候,不是不知道該怎麼做。

而是知道之後,願不願意不再用力。

那一天,在急診室裡,醫師問我們:

「你們在怕什麼?為什麼不救她?」

我們沒有回答很多話。

只是沒有點頭。


一月十五日之前,我還在用力。
提醒她用腳施力,勸她多喝一口水,
告訴她:「你要讓身體記得你想繼續動喔。」

我以為那是照顧。

直到我發現她喝一口水之後開始含著不吞嚥。
含得很輕,很久。

本來的日常是很順利一口吞藥、一口水,後來變成咀嚼藥丸。

那不是劇烈的掙扎,只是身體在告訴我,它已經沒有力氣完成這件事。

我坐在她旁邊,覺得疑惑。

繼續提醒,好像是一種對抗,也變成她的壓力。

我第一次真正懂得「隨順」。

不是什麼修行,只是把手放下來。

然後無法停止地想念。想念我的媽媽。

她不想動,我不再勉強。
她不想喝,我不再勸。

她說被鬼附身,我握著她的手說:
「妳不用怕,任何鬼都傷不了妳,有我在,相信我就好。」

後來我知道了,
她不是被什麼附身,她只是開始離開她熟悉的世界。

我學會的,不是挽回,是陪著走。

我以前認為,照顧就是接住。
陪她吃、喝、走,把握那些清醒的片刻。

像在跟時間追逐。

從不甘願,到一點一點卸下。

卸下那個很用力的自己,卸下那些「應該」。

看見自己的不安,也看見憤恨,還有那些以為是慈悲的東西。

慢慢承認。也慢慢放下。

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媽媽」,也是這樣自然地變成現在的樣子。

媽媽的身體漸漸的往內收。食慾變少,躺著的時間越來越久,說話變得奢侈。

只用點頭或搖頭。

她起身需要我扶著,順著她的身體,慢慢坐起來,頭幾乎抬不起來。

我問她:妳會痛嗎?

她輕輕搖頭。

我再問:妳記得觀世音菩薩嗎?

她點頭。

關聖帝君呢?

她也點頭。

我看著她,又問了一次:

那妳可以自己念觀世音菩薩嗎?

她又點點頭。

那一刻,我心裡安靜下來。

漲潮的時候,我扶著她。
退潮的時候,我不再拉。

隨順,不是放棄。只是讓身體去做它正在做的事。

我不再強迫她多喝一口水。不再提醒她用力。不再把她拉回原本的樣子。

我只是坐在她旁邊。看著呼吸。聽著安靜。

心很空的時候,我就念著祈請文。

沒有什麼深奧的。

只是看著一個人慢慢退去的時候,
心裡不再用力。

但很溫柔。

那天,在救護車上,我陪著媽媽到醫院。

姊姊們陸續趕來。

四姐先到。

她一看到我,就走過來抱住我。

很用力。

她說:「謝謝妳這麼勇敢。」

停了一下。「是我,一定做不到。」

送進急診室之後,一連串的檢查開始了。

X光、抽血、導尿。

人來人往,很擁擠,
動作都很快。

醫師告訴我們,
媽媽因為多日不吃不喝,
現在有尿道感染、肺部感染,
腎功能也在下降。

我聽著。

其實心裡知道,她的身體,正在慢慢退開。

像一層一層地,
把原本撐著她的東西放掉。

醫師說先打抗生素試試看。
姊姊們都同意。

我沒有說話。

三個小時後,
護理師走進來說:「現在要準備插鼻胃管喔,因為要吃藥。」

空氣變得很緊繃。

姊姊說:「我們不要媽媽做侵入性的治療。」

護理師愣了一下,
說:「好,我去跟醫生說。」

她走出去之後,病房安靜了一下。

大概十五分鐘後,另一位醫師進來。

語氣很直接:

「要插鼻胃管,這是暫時性的。她是因為感染才不吃不喝,插管之後吃藥,就能吃東西了。你們在怕什麼?為什麼不救她?」

那句話出來的時候,空氣更是緊張的。

姊姊說:「我媽媽之前有說過,她不要侵入性的治療,我們決定依照她的意願。」

醫師嘆了一口氣:「她現在是不吃不喝,才需要鼻胃管。這是暫時的。」

姊姊問:「不是已經用注射的方式嗎?」

醫師說:「現在的抗生素效果不好,所以才需要用鼻胃管給藥。你們再想想,我待會再來。」

姊姊看著我。

我說:

「我們剛進來的時候,醫師說是因為不吃不喝,身體才開始感染發炎。

可是現在這位醫師說,是因為感染發炎,才會不吃不喝。」

我停了一下。

「媽媽已經五天不吃不喝了。」

只是很清楚。

「我知道,她是慢慢不吃不喝的。」

那幾天,沒有發燒,也沒有急的變化。

比較像是,身體一點一點收回去。

說到這裡的時候,我心裡,其實動了一下。

會不會,是我們看錯了。

會不會,真的有什麼我們沒有發現。

那個念頭,很快地閃過。

但同時也有另一個很熟悉的感覺在那裡。

就是這五天,
我每天坐在她旁邊看到的。

她怎麼不吃,怎麼含著水,怎麼慢慢變得安靜。

最後還是堅持要起身去廁所,把身體慢慢排空。

那些畫面,比聲音還清楚。

我沒有再多說什麼。

只是看著姊姊。

那一刻,我看著姊姊。

最後,是她開口說:「我們不要。」

醫師沒有再說什麼。
事情就這樣停在那裡。

外面還是很忙,聲音沒有變。

但我心裡,沒有再跟著動。

不是因為我很確定。

只是讓她安靜地休息。


後來,我們姐妹討論了一下。

晚上由大姐留下來陪媽媽,我隔天一早再過來換班,白天由我照顧。

事情就這樣分好了。

我先離開。

離開之後,急診空間裡只剩下四姐陪著媽媽。

她一個人,面對醫師後來又進來的詢問。

還有那個問題——要不要插管。

直到隔天早上八點多,媽媽終於安穩的睡下。

到現在,媽媽過了百日。

有時候還是會想起那一天。

會不會,真的有一個我沒有抓住的機會。

那個念頭不是一直在,但偶爾會浮上來。

很輕,卻很清楚。

我沒有急著回答它。

只是讓它在那裡。

像那時候,我坐在她旁邊一樣。

看著呼吸。
什麼都不多做。

有些事情,也許本來就沒有一個可以回去驗證的答案。

就像那一天,
我沒有再把她拉回來。

也沒有替她決定應該走到哪裡。

我只是陪著。

陪著她慢慢退去。

現在想起來,那不是一種確定。

比較像是一種安靜地站著。

站在她身邊,
也站在我自己裡面。

沒有再多做什麼。

但也沒有離開。

有些選擇,不是為了確定。

只是為了不違背當下已經看見的。



#爰居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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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顧者日常

#善終

#臨終陪伴

#隨順

#生死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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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生命記錄點滴,覺察自我的奇幻旅程,行走在無聲裡,以寂靜回應世界,以光溫暖自己。也許也能為你點一盞燈,感受光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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