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圖片:AI生成)
成為母親之前,我天不怕地不怕。走過三十多個國家,每次在回程的飛機上遇到亂流,想的都是:「啊,玩得真開心!要是飛機真的掉下去,去天家見媽媽、見上帝也不錯。除了沒有遺憾,還能讓在世的親人獲賠一大筆保險金和賠償金呢!」但生了孩子後,我變得超級怕死。第一,是怕不能陪著孩子長大;再者,絕對不願讓年邁的父親,去承受「白髮人送黑髮人」的劇慟。
這幾年爸爸生病,我開始覺得,死亡一直躲在某個角落,安靜地等候著。面對它,我有種矛盾且難以言喻的感受:令人恐懼,卻又像是把通往自由的解脫之鑰。後來我發現,比起死亡,我更怕的是「死不了」。
我和先生在這個話題上爭論多年,我告訴他:「如果我因為生病或意外只能躺在床上,拜託請不要幫我插管灌食,也不要再用任何手段維持我的生命。」
既然已經不能有意義地陪伴孩子和親人,我寧願只留在他們的記憶裡。我想去和媽媽作伴,也許還能在見到上帝時,向祂請教一些困惑,討論好比「為何好人不長命」之類的議題。
那些足以摧毀人生的疾病或意外,往往來得猝不及防。我們無法掌控命運,但至少,我能清楚表達意願,好讓身後之人在面對抉擇時,不必在痛苦與愧疚之間反覆拉扯。
我愛你,所以我要離開;你愛我,所以請讓我離開。
可是先生一直說,他做不到。他無法接受讓愛的人「餓死」,更無法親手做出「讓親人從這世界消失」的決定。
前陣子,我硬拉著他去參加一場民間團體與醫院協力舉辦的講座和門診。席間由社工與醫師說明「預立醫療決定」(Advance Directives)的意義、作法,和選擇,並協助民眾簽署。
「預立醫療決定」是為未來的自己做決定:如果有一天,醫療已無法讓病情好轉,而我也失去了表達意願的能力,現在的我預先表明,屆時自己是否要插管、灌食、急救,以及是否要依靠醫療設備維持生命跡象。
先生終於明白,這並不是直接放棄還有救治希望的人,而是在醫療確認無法逆轉時,停止無效的醫療干預與維生措施。
我對他說:「到時候請記得,那不是你的決定,那是我的決定。你只是尊重我的意志。」
那天,他也簽下了自己的決定書。看著他落筆,我心裡除了釋然,更多的是感謝。我知道這對他來說有多不容易。這份文件是我們給彼此最後、最深沉的承諾:如果那天來臨,我不會讓你受困於病榻,你也不會讓我受困於愧疚。
前幾天收到通知,我們的選擇,現在都已註記在健保卡裡。願那些文件,在未來數十年間,都不必被打開。
在母親節前夕,我在心中私自將這份決定,當作一份祕密的禮物,送給我的孩子。也許在未來某個不可知的時刻,他會知道媽媽雖然捨不得他,但更愛那個有尊嚴、完整的自己。當他長大面臨人生的重大抉擇時,希望他會想起他的母親,於是也能做出勇敢且清晰的決定。我對他的愛,不只是陪他走一段路,更為他展現一個輕盈轉身的背影。
這是我近期所做最重大的一個決定,是我給家人,一份深思熟慮後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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