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漢演義－班超定遠】

不算上東漢初年光武中興，或是東漢末年分三國。 一百多年的東漢王朝，最有名的人，大概就是這位「定遠侯」班超了。 班超的故事相當長，少年時代，就在上一回跟哥哥班固一起寫了。 且讓我們繼續看看，班超怎麼「投筆從戎」，威震西域。 在漢光武帝爭霸天下之時，河西一雄竇融的身邊，有個年僅弱冠的謀主，名為班彪。 竇班二家的交情，那是自祖上傳下來的。 竇固，是竇融弟弟的兒子。 同時也是劉秀的女婿之一。 這種不叫外戚，算是外屬。 因著這層關係，竇固少年時就在宮中擔任黃門侍郎。 年輕的竇固特別喜歡兵法，本身好學，家傳又淵源……劉秀晚年到明帝初年，竇家仍然是河西軍事的第一把交椅。 等到漢明帝上位，竇固也獲得了他夢寐以求的軍職。 可好景不長。 大約在班固因為《漢書》被國家收捕的同時，竇家也遭遇了重大的打擊。 竇氏官員，盡皆被廢。 沒有意外的話，就在這種大家都在野，唯有班固為官的時期，班超成為了竇固的門客。 但光憑這些人，是不足以讓竇家重回權力中心的。 真正的關鍵人物，到底是漢明帝時的外戚。 伏波將軍馬援的後人。 馬援在劉秀晚年時過世，當時大為失勢，也解除了跟竇家的婚約。 五窮六絕的時刻，馬援哥哥的兒子馬嚴，建議叔母將叔叔未婚的女兒都送入後宮，搏一個富貴。 結果真的搏中了。 不但一個女兒成為漢明帝的馬皇后，馬后更過繼了姐姐馬姜女兒的兒子（好煩），給漢明帝作為太子。 馬家的權勢富貴，那是回來了。 可關竇家屁事？竇家跟馬家，基本上就是破臉了。 大家的再續前緣，或許正是班家兄弟牽的線。 馬嚴在堂妹成為皇后之後，馬上閉門自守，不打算再涉朝堂。 漢明帝早年也是遵從父母成規治國，四個平八個穩。 可母親陰麗華也走後，當皇帝的哪有屁股不癢的？ 漢明帝開始想要做一些事，其中一項就是為他偉大的父親撰寫傳記。 班固加入了這個偉大的工程，同時，漢明帝也恩准班固繼續自己的著作：《漢書》。 永平十五年，馬皇后邀請馬嚴移居洛陽，漢明帝同時向馬嚴提出，一起加入光武傳奇的編輯組。 漢明帝非常欣賞馬嚴，也跟這個將門之後的國舅爺，聊到了自己欲效漢武的大志。 不久，馬嚴成為了禁軍大統領。 而竇固則再次被徵召，成為了漢明帝遠征計劃的一員大將。 我們不知道班家兄弟在其中出了多少力，唯一可以確認的，就是從未領兵作戰過的嘴砲王班超，成為了竇固的手下，並且獨自負責一線戰事，取得了重大的勝利。 馬竇班，來自西州的三大家族，在漢明帝手下再次結盟了。 這完全可以寫一段故事，不過這些虛構劇情就省省吧。 漢明帝對西域用兵有功，接下來，就是重置西域都護了。 班超並非東漢第一任西域都護，但身負戰功的他，仍以竇固代理人的身分，出使西域。 這支小使節團，代替西域都護巡狩，一行約莫百人，來到了鄯善國。 剛抵達的時候，鄯善王對大漢天使禮遇有加，但不久就把他們給晾著了。 班超覺得奇怪，就跟手下商量：「其中必定有鬼……我猜，應該是匈奴使者也到了，而鄯善王有意靠向匈奴。」 手下大驚，「那該如何是好？」 班超道：「別慌，一切有我。」 說完，班超就叫來負責服侍他們的胡人，一派鎮靜的問道：「匈奴的使者已經來了幾天，現在還在嗎？」 胡奴大驚，不知是誰洩漏了祕密，只得據實以告。 班超問完訊息，便將胡奴禁閉起來，更召使節團其餘人等，前來飲宴。 自從抵達鄯善頭一天吃了點好的，這些日子漢使團過得也是不怎樣。 雖說邀請吃酒，但班超並非主管，只是副官司馬。 大家也知情況有異，不敢輕舉妄動。 最後，只來了三十六人。 酒酣耳熱之際，班超突然起身，對眾人道：「我們不遠千里而來，也別說什麼漂亮話，誰不想搏個功名富貴？如今匈奴使者到來，鄯善王對我們的態度丕變，只怕不日就要將你我綁送匈奴，你們說，該怎麼辦才好？」 大家也都有三分醉意，先是你一言我一語的咒罵起來。 眼見氣氛逐漸高漲，班超的下屬才喊道：「左右也是一死，不如班司馬您怎麼說，咱們照辦就是！」 班超一拍大腿，「不入虎穴，不得虎子！我們趁夜放火，攻打匈奴使節。只要消滅他們，鄯善王定會知道利害！」 此時，有人道：「事關重大，應該與從事商量才是。」 從事郭恂，就是這支使節團的團長。 別看也是個副官名，郭恂跟班超的官職，本身就是依附在奉車都尉竇固底下。 而班超，其實僅僅是個「假」司馬。 眾人這麼一說，班超就生氣了：「跟文官從事說，事情必然會洩漏，到時你我只會死無葬身之地！」 ……這劇情我一定在哪裡看過但是想不起來。 總之，班超趁夜攻打了匈奴使者，將匈奴人盡皆燒殺。 隔天，班超秉告郭恂，看著郭恂臉色不對，機靈的班超連忙歸功於郭恂，終於順利收服了鄯善國。 但班超使了一點小手腳，在報告竇固的同時，要求撤換使者。 竇固也在轉報朝廷時，特別加重了班超的功勞。 漢明帝遂直接下詔：「班超這麼棒，還需要選別的使者嗎？把他的司馬轉正，讓他負責便是了。」 竇固收到詔書，連絡班超，打算派給他一些兵力。 班超回覆：「只要有跟我同生共死的三十六人就可以，多了也是累贅。」 就這樣，班超成為大漢西域天使，而郭恂則被派去當西域都護的總兵。 班超挾著擊殺匈奴使節的威名，先鎮撫了于窴國，又往疏勒國去。 當時疏勒國為龜茲滅亡，龜茲人另立新王。 對漢朝而言，這時雄踞絲路北道的龜茲國，乃是頭號大敵。 這是一個由匈奴所扶持的武裝政體，正逐步侵蝕漢朝在西域的霸權。 班超不會傻到拿三十六將去消滅一個國家，但是煽動革命，倒是可行之策。 所以，他選定了疏勒。 不過這回班超的官大了，也不用以身犯險。 他派出了手下田慮，趁疏勒王沒有防備，將其擒獲。 而班超本人則是出場秀他那嘴砲高手的本領，跟疏勒的官員將領討論，恢復疏勒王室。 等到本土疏勒王即位，大家都請班超殺了龜茲疏勒王。 但班超向來機靈。 他要是動手殺人，疏勒人當然更是心悅臣服，可龜茲這筆帳就非得跟漢朝算不可。 於是，班超決定放了他。 這樣一來，龜茲人的仇恨，就不會直指大漢了。 也幸虧班超留了這麼一手。 沒多久，漢明帝駕崩，消息傳到西域，龜茲人立刻決定出手搶奪西域諸國。 西域都護陳睦與副都尉郭恂戰歿，西域諸國很快的又往匈奴派系靠攏。 只有疏勒國不敢。 投降龜茲，疏勒王死路一條。 加以班超的三寸不爛之舌，總算是為漢朝留下了這最後的盟友。 新即位的漢章帝收到西域報告，卻是下令要班超等人撤回中原。 班超離開疏勒時，當地的軍官表示死定了，不如自殺。 而班超一行人回到于窴國，于窴王侯更是死都不肯讓班超走。 班超牙一咬，索性跟于窴國借兵，回頭攻打投降龜茲的疏勒城池。 這下子，班超可是脫不了身了。 班超更加積極在西域尋找新的盟友，組建軍力。 兩年之間，班超擁有了一支萬人部隊，在西域自成一股勢力。 所以我說，要不是班彪有好好教育兒子，讓班超志在異邦立功。 不然保不定亂世就要再起，三國之前的皇帝，都改姓班了。 是的，漢章帝就位初期，中原也不平靜。 還好到了章帝建初三年，竇氏封后。 班超終於可以直達天聽，向大漢朝請兵救援。 可不平靜就是不平靜啊，朝廷的兵力四處平亂，尤以馬太后兄長馬防為車騎將軍，手握重兵。 竇氏雖得封后，可上有太后，皇帝都得閉嘴了，皇后有什麼屁好放。 即使漢章帝有意救援班超，召開大議，也沒什麼人附和。 這時，班超有個同鄉徐幹，自告奉勇上書，願意徵召義軍趕赴。 可花了兩年，徐幹也只召了幾百人……歡迎來到萬人響應一人到場的和平時代喔。 漢章帝索性找了些犯人僕從，湊了個千人隊就讓徐幹出發了。 這邊稍微提一下哥哥班固，弟弟亡命西域，生死不知，班固又不是石頭做的，難道半點不急嗎？ 事實上，之所以五年來都沒有人去救援班超，就是因為當時三公之一司空「第五倫」建議廢除邊屯。 我們管好自己就好……明帝北征匈奴，西開三十六國的行為，已經讓國家太吃力了。 有沒有道理？很有。 更別說新莽之亡由此而起。 第五倫不但砲打邊疆，更批外戚，算是相當有心的老臣。 可對班固來說，那是他的弟弟啊。 要是皇上遵從此議，班超豈不是得像蘇武一樣苦守寒窯……錯了，是生死不知十九年？ 班固就找了太尉牟融、司徒鮑昱一起跟第五倫和楊終論戰。 當然班固是輸啦，所以班超才只能繼續流浪。 只是班固怕也沒想到，漢朝不救，班超自救。 待到徐幹來援，就兵力而言那是沒什麼看頭。 但漢朝決定再次涉入西域戰爭，對於小國們而言無疑是巨大的鼓勵。 班超懂看風向，兼之有勇有謀，遂趁此良機又討一叛將，上報戰功於漢，並向章帝提出，可效仿武帝宣帝故事，與烏孫結盟。 沒有不想建功立業的領導者，差別只是能不能夠認清自己的狀況。 建初七年，國家又復太平，北匈奴更有部族遣使來降。 加上班超的勝仗與建議…… 其實這些都是很小的事，不至於動搖大局。 但漢章帝就覺得，天下的風，因我而起了。 然而，當漢章帝派出的使者，李邑先往于窴跟班超會合後，卻反倒告了班超一狀。 「龜茲強大，難以抗衡。班超於此地有妻有子，只是想借我大漢來鞏固自己的權力。」 整個于窴都是班超的人，你個使節也敢跟他鬥？ 班超隨即休了老婆，把訊息搶先一步傳回洛陽。 漢章帝覺得很感動，反而責罵李邑：「就算他娶妻生子又如何？張騫蘇武當年不也在匈奴娶妻生子？人心思漢，才是最重要的。你把使節交給班超，聽候他發落吧。」 班超可不是李廣那種小鼻子小眼睛的戰將。 他完全就是生錯時代的一方霸主。 收到漢章帝的詔令，班超就跟李邑說：「那你就負責把烏孫國質子護送回洛陽吧。」 跟班超出生入死的徐幹大驚：「傻了嗎？這個人你讓他回洛陽，是想逼死我們？」 班超表示：「就是因為他詆毀我，我這麼做才更顯得忠心耿耿，懂？」 是真的。 班超這樣做，就算李邑手上再有更多班超的不法證據，回到洛陽也不會有人相信他的。 對不起，我都是邊寫邊看，邊看邊寫。 比裹腳布還長的班超傳，我也是到這邊才看懂。 簡單說，班超在西域數十年，漢朝一共派給班超兩千五百三十七人。 不要以為班超就在西域打打幾千幾百人的小部落戰。 班超不時發動的，都是幾萬人的大型部落聯合戰爭。 事實上，他就是一個西域漢屬王。 以漢朝的名義，自己在西域進行縱橫之策，並且真刀真槍的跟人家打得你死我活。 但翻回來說，西漢宣帝建立的西域都護，其實就是這樣的意思沒錯。 期待漢朝國內發起如大宛戰爭一樣的軍力支援，本身是不切實際的。 問題是，咱們往下看。 時光匆匆，漢章帝過世，漢和帝改年號之後，永元二年班超也在西域跟月氏發起了霸權之戰。 班超一貫的以少勝多。 至此，漢和帝終於封了班超為西域都護。 班超一直在一個無名又無實的情況下，在西域為漢朝服務了二十年。 永元六年，班超又以七萬兵征討焉耆國聯合。 大勝後，就地與西域諸國王會盟。 這時候，班超先是殺了焉耆國曾經派往洛陽的質子使者。 接著又以危須王未到為由，下令擄掠。 完全平定焉耆國之後，班超才讓那位質子繼任王位。 並且以焉耆國為新根據地，要求五十餘國臣服。 永元七年，朝廷下詔封班超為定遠侯，食邑千戶。 這個反應有點慢。 為什麼這麼說？ 班超的哥哥班固，在永元四年因為涉入叛亂死在牢獄之中。 而那一年，班超已經六十一歲了。 班固之死，可能才是班超得到西域都護之封的原因：安撫。 正常來說，當時班超應該就要返回朝廷了。 他的妹妹班昭也說了：「竊聞古者十五受兵，六十還之，亦有休息不任職也。」 但事實上，光是有記錄的部分，班超在封侯之後申請退休超過三年，朝廷都不受理。 這是一個值得讓我們停下來思考的部分。 班超雖無反意，但對朝廷而言，在西域威名赫赫，手握重兵的班超，絕對是個威脅。 允許班超回返，某方面就是打開漢朝西面大門。 假使此人有意造反，誰擋得住他？ 甚至我們可以稍微注意一下，班超的老東家竇固，比漢章帝還早死一點點。 伴隨漢和帝而來的，仍是竇氏執政。 大將軍竇憲是個南征北討的主，班超大破月氏，跟竇憲大破北匈奴是一次同步的邊塞戰爭。 而竇憲的倒台，除了牽連班固，班超的西域立場，恐怕也受到了質疑。 說到底，跟上面一樣。 班超其實是西域無冕王，而他始終奉漢為尊。 你相信嗎？ 最後，班超在永元十四年回到了洛陽，病逝。 漢和帝選擇了相信，班超也留下千古美名。 沒有人會在意，那一年，他只是一個使者。 而東漢，也是一個使者建立起來的王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