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過那些日子。三十四

　　那次之後，我再也沒有回婆家…其實那裡從來不是我的家。

　　努力上班賺錢，一有空我就去安養中心探望媽；有時見到我很開心，有時又認不出我是誰喊著別人的名字，有時候又問我有幫阿嬤準備好午餐了嗎？在這個混亂的時間軸裡，一切都失序了…她忘了自己是誰，忘了阿嬤早已離世；更有一次見到我時一臉的驚恐，怒臉問我：「哩來衝蝦！」那表情…我才意識到媽把我認成多年前那個來毀壞幸福的她…

無法阻擋時間往前行，我們只能在後面追著跑，想要趁幸福流逝之前，多留住些什麼；輕輕梳理媽的頭髮，就像小時候她幫我紮辮子 ，總撈起一把髮絲聞著，直說好香呀…我好害怕這世上沒有媽的氣息，那熟悉又讓人感到心安，彷彿所有的恐懼不安，都會在她身邊消失一樣。

　　後來媽媽已完全不認得我們了，終日臥床無知覺，她忘了兒子女兒，也忘了眼前這讓她愛恨一輩子的男人…雖然像是在笑著，但眼神比無的空洞。

忘記了也好，只願媽的記憶停留在最幸福的時光裡，希望那裡面有我…

　　因為突來的低血壓，安養中心緊急把媽送到醫院，接到通知時我一路哭著趕回家，我深怕來不及就要失去…先打升壓劑穩住病情，醫生說要留院診治；因為加護病房無法留宿，我在醫院旁的旅館待命，又是無比難熬的一夜又一夜。原本擔心有內出血的問題，但多方檢查並未找到出血點…醫生做了最壞的打算：急性白血病。

　　這必須抽脊髓檢驗才能知道，但此時媽無知覺也沒清醒，我不知這這樣做對她能有什麼幫助？但又不想什麼都不做的就讓她…這樣。

最終還是做化驗，三天後終於看到結果，不幸和醫生說的一樣。

接著面對就是到底治不治療的問題，這是個難題，我和阿達誰也沒敢先開口，放手不放手我們身為子女內心掙扎糾結；在這當中發過幾次病危通知書，雖然我就在現場卻無法簽名，只有叫阿達來…因為我不是…這是很殘忍的事實，在這些倒數的日子裡，我能為媽做的，真的少之又少…

　　護理師說升壓劑每次施打只能撐一、兩天，血壓又往下掉；如果一直打這針劑會讓末梢神經硬化，還有腎功能也會慢慢退化…對病人本身來說會是很痛苦的；我和阿達說，如果…如果這個白血病能治，那我真的希望盡全力不管花多少錢都可以！可是，就算治好了這個病，那我們的媽還能有個健康的身體嗎？那這樣做到底有什麼意義？只是延拖著她被困在這身軀的時間而已…

阿達悲傷的看著我，我們擁抱著痛哭，因為在彼此的眼裡已看到了答案…

　　護理師說依目前數據來看，就是這幾天了。我寸步不離的守在病房外，只要一到探視時間第一個衝進去；坐在床邊幫媽把頭髮梳理順，用紙巾把她的手指手掌仔細擦乾淨，然後再把她臥床太久僵硬了的腳按摩一下；我每天都會跟媽說：「我是阿樂，是你的心肝女兒，你一定要記得我喔！」一直重覆著這句話，因為我好害怕…我好害怕媽忘了我，那下輩子又怎麼能找到我呢！不管在哪裡，我都想要再和你相遇呀，媽媽你知道嗎！

　　2019年1月15日下午，我們接到醫院的通知：時候到了，媽將離苦得樂，乘風而去。

　　說好了不哭，我們大家來到床前，輪流跟媽道別，我在耳邊輕聲呼喚，訴說這幾十年來感謝養育，今後會遵循教誨，開朗的面對每一個明天；雖然媽一直沒睜開眼睛，但我相信她一定都聽的見。

　　最終，當螢幕變一條橫線，那刺耳的長嗶聲把我們緊繃許久的情緒釋放，大喊一聲媽～最後一次的喊您～～下午14時35分，享壽78歲，我們都隨侍在側。

　　接下來的一切都好不真實，專業的禮儀公司包辦，我們只是跟著進行，沒有太大的情緒起伏，祝福媽媽現在不再被困住，已自由的隨心而至。

雖然最終一切成灰，但在這世界上我們愛過的每一天都不會消失。

　 媽媽，你一定要記得我，下輩子換您當我的女兒，讓我好好疼愛著。

　　和媽媽告別後，我跟方子之間也正式劃下句點；因為沒能還清那５０萬，所以我們一直沒有去登記；最後是前婆婆拿錢出來把餘款還清，她說不想再和我有牽扯，這是我第一次謝謝她，從此我們就是互不相欠的陌路人。

　　我跟方子說：「你很好，我也不差，但是我們們不適合在一起。」

　　方子說不後悔曾為夫妻，也希望分開之後，我們都能遇見更好的那個人；可是我希望在那之前，我能先成為更好的自己，然後帶著全新的我，期待下一個愛的可能。

　　２６歲的初戀，３６歲的婚姻，明年４６歲的我，會遇到怎樣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