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任邊際》：巴菲特的事業核心

巴菲特與所羅門兄弟

1991 年的所羅門兄弟國債醜聞可以讓我們了解巴菲特在面對「信任」跟「利益」之間的抉擇。這場事件幾乎是巴菲特這輩子最大的危機，因為他畢生累積的信譽可能因此毀於一旦。但是，最終他化險為夷，並從中收穫了大筆利益。

這段故事從巴菲特對所羅門兄弟的投資開始講起。當時，所羅門兄弟的 CEO 是葛佛蘭德。葛佛蘭德曾在 GEICO 的投資案中協助過巴菲特，兩人因此建立了一段交情。葛佛蘭德全盛時期在華爾街呼風喚雨，被譽為「華爾街之王」，他的作風強勢，跟股東間的關係不佳。儘管華爾街股價狂飆，所羅門兄弟的股價漲幅卻不如其他股票，因此引起股東不滿。這給了當時企業入侵者的裴瑞曼收購所羅門兄弟的機會，當葛佛蘭德察覺到政變即將發生，他驚慌失措，尋求巴菲特的協助。

巴菲特從中看到投資的機會，當別人來求你時，你總是能把交易條件談的很好，這是巴菲特的投資哲學。他承諾幫助葛佛蘭德，條件是用 7 億美元買下所羅門兄弟 15% 的股權，並用利率 9% 的優先股方式購入。當時的股價是 33 美元，而巴菲特可以在 38 美元時轉換成普通股，這樁交易預計可為巴菲特帶來 15% 的利潤。

國債醜聞

葛佛蘭德的談判籌碼不多，而且眾所皆知，巴菲特不會干涉企業經營，這是他信任管理層的表現。巴菲特投資的大多是體質良好的企業，他有充分理由相信企業能延續經營優勢。的確，所羅門兄弟在華爾街的套利市場上有極大的影響力，但他們的企業文化卻令人不敢恭維。如果看過馬丁．史柯西斯的《華爾街之狼》，就能理解這種套利交易中的問題，企業不為投資人負責，並儘可能推銷衍生性金融產品。巴菲特批評這如同搶劫，可是他仍然睜隻眼閉隻眼，基於「信任邊際」的風格，巴菲特甚至稱讚葛佛蘭德「是正直、卓越並值得欽佩的人。」

儘管巴菲特與所羅門兄弟在價值觀上存在分歧，但他沒有否認該公司的獲利能力。兩者之間可能存在衝突，但他們還是能勉強達成妥協。然而，這樣的關係在1991 年的國債事件中達到了極限。當時，默瑟是所羅門兄弟的公債部門主管。美國政府規定只有交易商可以向政府購買公債，而每個交易商最多只能買進 35%。默瑟無視這一規定，使用人頭投標，於是在 1991 年四月，他收到了調查通知。默瑟無奈上報，沒想到，葛佛蘭德知情後卻沒有通報監管機構。五月，默瑟再次超額投標，引發市場軋空。八月，聯準會紐約總裁柯瑞根發出最後通牒，要求所羅門兄弟解釋其行為，否則將禁止該公司投標國債。葛佛蘭德認為這只是單純的失誤，使得柯瑞根勃然大怒，撤銷該公司的投標資格幾乎成了定局。這將使投資者對所羅門兄弟失去信心，引發擠兌。1991 年八月十八日，只要東京證券交易所開盤，擠兌爆發，所羅門兄弟只有宣布破產的份。

巴菲特發現自己被推到風口浪尖，他不僅是所羅門兄弟的董事會成員，也是知名的投資者。美國財政部同意，只要巴菲特接任所羅門兄弟董事長，他們可以網開一面。儘管不情願，巴菲特還是接任了董事長的職務，並開始尋找接任葛佛蘭德離職後的 CEO 人選。在這場國債醜聞中，巴菲特不得不拿出自己最重視的東西——名譽。為了重建所羅門兄弟在投資者心目中的形象，巴菲特要求配合檢調，並強調不需要公關的幫忙。同時，巴菲特也表示不能容忍葛佛蘭德的行為。在法庭上，雙方就著葛佛蘭德的離職金爭吵不休，最後葛佛蘭德一毛錢也沒拿到。

信任邊際

如果這起事件有所啟示的話，我想是這樣的，信任關係是巴菲特的商業模式，而商業最終的目的就是賺錢。波克夏多年來一直非常成功，主要原因是手中有豐沛的現金，而在這個世界上，不缺少需要資金的人。許多像葛佛蘭德的人需要資金，也想保持經營權，波克夏是他們最佳的合作夥伴。波克夏讓人知道他們重視信任關係，而且不會背叛經營者，因此經營者可以放心賣掉手中的股份，當然，代價是較低的價格。

確實，巴菲特不喜歡某些企業，他認為金融市場有自己的規則，他的心中依然保有美國中西部的傳統道德。此外，他也重視所謂的教誨。然而，巴菲特是天生的投資者，他對投資充滿熱情，對商業數字深信不疑，這壓過他對企業獲利來源的疑慮。投資者和經營者是不同的，在商言商，他只是在驗證自己的眼光。儘管他的眼光具有超越性，能夠化繁為簡，透視事物的本質。但這跟表面上的「信任邊際」依然是不同的東西：這不僅僅是單純的信任，而是有系統地建立網路，並讓網路的飛輪轉動。在所羅門兄弟的事件中，葛佛蘭德讓他置身於危機中，只是長久下來，這些人際投資就跟金融投資一樣可貴，都具有複利效應。

信任與監管如何並存？當我們談論波克夏的商業模式是建立在信任上時，我們也必須追問，它是如何在技術上實現？在我看來，信任對巴菲特而言是自然而然的事，他會打從內心欣賞一個人，就像他跟查理蒙格還有比爾蓋茲的關係。他的理智會指引他，評估一門生意在商業上可不可行，追根究柢，監管對他來說不是必需，商業才是。只要一門生意能做得起來，監管對他來說就是無謂的成本。在所羅門兄弟事件中，他知道只有重建信譽，所羅門兄弟才有未來。在正確的理解下，他採取了相應的行動，即便看似違反他跟葛佛蘭德的信任關係。

專注與誠實

施洛德在巴菲特傳記《雪球》中，有一段讓人動容的章節，小節標題是「專注與誠實」，談論巴菲特的熱情如何使他與眾不同，寫得真的非常棒：

那種熱情引領他去研究數千檔股票，讓他躲在圖書館和地下室，鑽研別人不屑一顧的各種紀錄。他晚上熬夜閱讀數十萬筆叫人眼花撩亂的數字。他每天早上看好幾份報紙，他臨時起意跑去拜訪公司，和葛瑞夫兄弟製桶公司銷售據點的女士大談鐵桶經

他用一種異常的方式在腦海裡思索問題，能見人所未見。因為他樂於與人為友，也因為他聰明，他發展出一張人際網，不只能幫助他，也在緊要關頭不會有人擋住去路。不管日子艱困或容易，他不曾停止思考賺錢的方式。所有這些精力和心思，成為驅動他的智慧、性情和技能的發動機。

巴菲特是個膽小的人，他不喜歡衝突，常需要有人居中做為緩衝，以免直接面對生活中較棘手的紛爭與衝撞。他的害怕是在個人層面，和財務無關；談到金錢，他絕不膽小。……這種渴望強迫他在所羅門的危機中做出必要決策，重拾信譽，給他尊嚴；也讓他在網路泡沫膨脹的多年期間，面對難以忍受的批評卻不還擊。他這一生都在思考、限制和避開風險，但是到頭來，他比他所了解的自己還要勇敢。

這真的深富啟示，因為我們很有機會變得比自己想像中更好，只要你從事的是你所愛的事業，你會不斷專注於同一件事情，把它打磨得更為光亮。如果我們願意專注而且誠實的話，我們也許能見人所未見，這會讓我們跟其他人間的信賴關係可以超越共同經驗，建立在共同知識更為穩固的基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