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06-11|閱讀時間 ‧ 約 39 分鐘

暑假Day4__<你說海浪像我牛仔褲上的破洞>

H走在隔了些距離的前方，右腳在踏步時不時踢起海岸細碎的白沙，他偶而回頭看我走到哪了、偶而停下來等我走上，但我們之間始終維持一定的距離。

他說他實在不太喜歡跟人並肩走路。

「你想想看，兩個人的步伐如果要維持一樣的節奏，那勢必要互相注意對方的腳步，這樣我原先在認真走的路怎麼辦？如果我突然想要跑起來怎麼辦？」

我笑他連在呼吸或心跳裡也能找到哲學。

我們在白沙灣上找了一根斜躺的漂流木靠著坐下。

H看起來透明，卻又是個無法一目了然的人。

我有時懷疑他笑起來帶保留的樣子，卻也非常信任他在這世界難得的真誠和單純。

也許我從來不可能真正透徹了解一個人，何況我與H並無朋友間的那般隨性。我想我對他而言也同樣是個忽近忽遠，自以為了解實則有模糊距離的存在。

我想起小時候爸和媽帶著我去露營。我們會開過綿延的山谷，過了南迴後就是太麻里汽水顏色的天空和大海，原來在崎嶇山路的暈眩感會馬上因清澈明媚的陽光和天氣而消退。

小時候的我只想著如何能馬上跳進氣泡的浪花裡。

我想被海水淹沒後再被沖上岸、我想躺在沙灘上曬一整個下午的陽光直到夕陽融化在大海的另一端。

一搓沙被海風吹起，直直要塞進我的左眼，我忍著不用手揉它，猙獰地睜著眼讓淚水洗去。H叫我頭抬高一點，讓風刺激眼淚流下。

但我沒理會他，H靛藍近幾黑色的眼眸憂心的顫動，明目張膽的對視時，我看了就想哭。

我跟H把折疊式帳棚和躺椅從我跟媽借來的小吉普車上搬下來，我們將露營用具堆在沙灘上的野餐墊上。

H沒有露過營，我指揮著他幫我撐住帳棚支架的另一端。

1、2、3。

折疊式帳棚的搭建很輕易，一下就彈起來自動成形，我在三人式帳棚裡鋪好兩個相同大小的床墊和充氣枕頭，就如同小時候露營時我所負責的工作一樣。

搭天幕的時候，默契和耐心很重要。

因為是小天幕，我跟H一人站在一端後用竿子繞童軍繩穿過天幕的扣環，再一把撐起就幾乎好了。我將左右兩個角拉至一定的高度，再用童軍繩穿過扣環，直直拉下到靠近沙灘的地方，穿過海灘露營專用的營釘，最後用營釘錘將之用力敲進扎實的岸裡。

H蹲在我身旁看我一連串拉起四個天幕角，一一用營釘固定，好像小時候看爸媽兩人合作無間地搭天幕的我，那是只有爸媽知道的步驟和效率。而現在換成我知道了，H於是成了幼年時期的我，眨著長長的睫毛，閃動眼底藏不住的好奇。

我們在帳篷旁邊撐了兩個躺椅，用收納箱架了一個小桌子。H在帳棚頂緣掛上點亮會是金黃顏色的燈球，我放鬆的盤腿坐在野餐墊上，拿了兩個鐵鋁罐裝的啤酒。

H率先拿起，喝下。你不喝嗎？他問。

啤酒不冰了，這樣不好喝。

他又喝了一口，然後拎起我的那罐直直走向海潮來回的地方。

我起身跟在他後面走，他把兩罐啤酒靠在一塊被衝上岸的珊瑚礁旁，像啤酒的氣泡般白花花的浪淹過啤酒，退回，然後再次覆在被陽光曬得銀閃閃的鐵罐上。

這樣應該就會變冰了。H指著說。

我們於是把拖鞋甩下，慢慢讓腳趾觸到冰涼的浪花。浪花退去的時候沙灘上會殘留一大片像是氣泡的白色泡沫，我動動腳趾讓又冰又鹹的海水一點一點滲入我的身體。我們漸漸習慣冬日海水的冰涼，頭頂上的陽光很暖，天空是海一樣的水藍，我們不約而同地雙眼凝視無限延伸的大海，雞尾酒顏色的水藍，再遠一點是明亮的橄欖色的海，再更遠的地方，太平洋的邊際是深邃的靛藍色，濃稠地像是夜空，亮白地浪花像星光。

遠方的海域是一大片未知的夜空。

你說海浪像我牛仔褲上的破洞。

牛仔褲的洞剛好故意破在膝蓋的地方，一綹一綹白色的線填滿了洞口。水藍色的牛仔褲和白線，像是海與浪花一樣。

和H並肩坐在沙灘上，我兩腳伸直在沙灘上，兩手撐著後背，H指著我褲子上的破洞說。

聽你這麼說，我從來沒有發現過欸。

我注視膝蓋上兩個相同位置相同大小的破洞，聽著海潮的聲音，就連聽起來也是藍色的。

皮膚是沙灘，破洞是海。H輕輕戳了一下我的膝蓋。

夜晚的時候，獨自坐在帳棚外的躺椅上，海浪的聲音代替我的話語聲，一陣一陣相同頻率的進退令人目眩神迷，感覺自己正在消融，融化成浪花的白沫，融化在月暈映射在海面上的波紋裡。

我喜歡在任何時候注視著大海，漸漸懂得為什麼這麼多人喜歡看海，難過的時候想看海，美好的回憶總在海邊發生，一個人的時候窩在沙灘上，一群人的時候也在沙灘上，喝著啤酒烤著火。

「事物每到極點的時候，總有幾分淒涼。」

去年去聽白先勇的演講時，唯一記在記事本的一句話。好像如實的回應了一直以來我面對大自然時總會產生的那種感受。

小時候去到山林裡露營，夜晚八九點時抬起頭能夠看到滿天的密密麻麻的星光，我會抬頭用力地張望著，跟爸媽說我看到了銀河軌跡和形狀。雖然頭抬久了總會痠的，但我還是想要再多張望一眼夜空，那深邃且濃墨的夜空。

我感到一陣雞皮疙瘩。那是種並非覺得自己相對渺小的感覺，而是一種再繼續看著就會被吞噬的感覺。

我想到曾經聽過「虛空呼喚」一詞，意旨人站在像是懸崖的地方俯瞰時，會有一股想要跳下去的衝動。我們害怕的並不是懸崖多高，而是害怕跳下去的可能會把自己給吞噬。

身處在大自然裡，尤其是夜晚，經常被那些奇異現象與鬼斧神工而震懾住了，也許正因為這些景象給人的滂沱一擊，實在太美麗了，情感因此而具體，煩惱因此而顯現，讓人體認到其微不足道，卻也多了莫名的惆悵感。

我總是無法好好享受大自然的美景，內心壓著一大片的樹陰。

「達悟語有好幾十種形容海的詞彙，wawa是其中一個。wawa這單詞意味著有生命、有情緒的海，海的情緒有時影響了人的情緒，而人的情緒也反饋海的情緒。」

上個月看的書裡標記下的一段話這時悠悠的飄到我眼前，隨著前方的浪緩緩靠近我，然後再輕輕的退回。

我也是喜歡看海的人，從喜歡玩水到喜歡坐在沙灘上看海，時常嚷嚷著想去海邊，拉著H跟我一起去。

但是這樣的時刻，在海邊睡著時聽著如同母親的手撫摸我的髮絲般沉緩的浪潮聲時，不安全感卻總是縈繞在我的四周。明明是喜歡聽海和看海、喜歡一百種藍色的人，為什麼仍會在被海環抱時感到不安全呢?

隔天一早，H替昨晚睡著在躺椅上的我蓋上毯子，用他的毛帽蓋住我的雙眼，不讓太陽把我叫醒。

我迷迷糊糊的在聞H煮咖啡的香氣後醒來，他坐在我身旁注視著咖啡從濾紙滴漏，我看著他長長的睫毛眨呀眨。

陽光已經從太平洋上漸移到米白的沙灘，一大片的光影在我們帳篷的前方，今天的浪花格外白亮，海的顏色是和天空一樣的天藍。

在沙灘上睡到9點的我的膝蓋，因為牛仔褲的破洞而被陽光照射著，我換上短褲後發現兩腳的膝蓋色差更深了一點，好像戴著護膝一樣。

你看我的膝蓋，海不見了只剩沙灘。我笑著跟H說。

他回我下次來海邊最好不要再穿破洞的牛仔褲。

跟H一起把露營裝備都搬上車後，我掌著方向盤，我們坐在小吉普車上搖搖晃晃的開到台26線，海岸線在我們的左邊綿延展開來。雖然我更喜歡去程時的花東公路景色，但回程時能夠看著夕陽在公路旁融化到海裡也不賴。

H在副駕駛座睡著了，我用外套蓋住他的眼睛，哼著宇宙人《藍色的你》這首每次來都要聽的歌，想著每年夏天的海。

我一直以為自己會留在能常常看海的地方生活，以為海能夠留住我，能夠留住自由和平靜。但每次來到海邊時，我都會覺得自由的心其實一直都在我的體內，只要偶爾來充充電就好了。我告訴自己。

H每年夏天都會跟我來海邊，我們會在海灘走上一整個夕陽落下的時間，追著夕陽漸漸融化的光影跑呀跑，在夜晚的烤火邊不發一語看著閃逝的火光發呆，然後在太陽快烤焦整頂帳篷時醒來，跑到海灘上棕櫚樹搭建的涼亭裡喝咖啡。

曾經大海和H好像填滿了我那偶爾的飄忽的空虛。想念大海的同時也想念H，這時我就會去到海邊，想像H還走在我前方把啤酒放進海水裡的背影，想像他在陽光下的笑容和聆聽的氣息。

後來，一些以為會永存的人事物像海浪一樣退去，但我還是穿著破洞的牛仔褲去海邊，不是因為喜歡這樣穿，那更像一種無意識的行為。當我一個人坐在沙灘上看海時，我就會在破洞的膝蓋上用手指繞著圈圈，圈出漣漪和想念，填滿每個想念大海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