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稚婷
有個團體鋼琴課上的助教琴藝好,說自己練不到三年就彈了巴哈,第四年就考到了山葉五級證照,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個騙子,除了一位女同學。課上的同學們視助教為假想敵,堅信能藉此提升琴藝。女同學則視她為偶像。
助教在課後總會留在教室裡整理場地,女同學也總留到最後:
「學姊,你的手指好漂亮,尤其是指甲,幾乎剪得看不見白色的部分。」
「是的,我以前也還是坐在台下的學員,現在能夠彈成這樣,我想也是上天眷顧,把我的指形生得好。」助教一面回應女同學,一面從包裡掏出指甲剪,送給了女同學。女同學的指形是原扁狀,指甲底端沒有月牙,這點她也很是在意。自從獲得了這指甲剪,她經常在不同的指甲底端貼著OK繃,其他學員們問道,她總說是練琴練得太過分了。在公開的演練時,她的琴藝卻沒有長進,於是學員們暗暗在心裡將她列為第二個騙子。
「同學,你怎麼總是手指上有傷?學姊有點看不下去了,你不要太勉強自己,好嗎?」助教握起女同學的手,令她心頭一顫,耳尖瞬間有些發紅。她避過助教的眼神:「因為學姊的手很美,我也想要一樣美麗。」說出了誠實的答覆。
「美?」助教緩緩鬆開女同學的手,「這是基因的問題。但琴藝,是有機會藉由練習有所長進的。」 助教從包裡掏出了一個信封袋,正面貼著一張名片,印著助教的名字,下列印著一行手機號碼,再下列印著一行地址。助教伸出細長的手指,用粉紅的指間點上地址圖示:「週末下午來找我,我來幫你。」女同學的頭部微微一震,口罩下的雙唇上勾,為自己超越幸運的幸福、也是超越幸福的幸運悸動。
週末,女同學依著相約的時間到達名片上的地址,接著撥了通電話給助教。助教出現在地址上屋子的門前,伸出白皙的右手邀請女同學:
「我來檢查一下你的指甲。」助教仔細端詳著女同學的手,輕輕地捏起她的手背,「人都來了,怎麼都還是包紮?」女同學搖頭,不語。助教領她走進屋子,穿過走廊、搭上電梯、踏到某個房門前,助教掏出鑰匙串,串上的其中一個物品是送給女同學同款的指甲剪。打開門,他們步入一間擺放三角鋼琴的房間。
女同學眼珠子譜出過於明顯地欣羨,助教拉出鋼琴椅,再從一旁展開一張單人板凳,「你先坐那張板凳,我彈一遍這週的練習曲,等等妳來試一遍右手。」話音剛落,助教流暢地在琴鍵上奏起琴曲,但女同學聽著明顯感受到與譜上的出入,她拿出琴譜、翻開練習曲目,放到了譜架上:
「學姊,應該是這首才對。」女同學伸出包紮著得指頭,有些焦急地按上譜架。助教並沒有因此被打斷,忘情地在琴鍵上彈著。女同學望向助教專注地神態,心裡的焦躁不合理地被撫平,她深信這是學姊琴聲的力量,同時為自己意識到的聲音力量所感動,上半身跟隨節奏擺動。
一個錯音打落,琴聲戛然而止。
助教睜開雙眼,重彈一遍,錯音;又一遍,又是錯音;自前三小節開始,錯音,就是彈不到個Coda。女同學雙眼透著尊敬,更甚者,是觀看神聖那般發狂地目光。助教更像個人了,像個同樣會犯錯並修正的人類,女同學第一次感受到他們的距離如此接近。
錯音。
助教發狂似地站起,拉開琴邊的櫃子,一袋指甲剪從上頭墜落。與贈予女同學的指甲剪同款的指甲剪們,撕開一個偌大的洞,助教掏出一只全新的,往自己的指間扣了一個半音、又一個副點、再一個全音,「換妳了。」女同學緊張地坐上琴椅,彈起譜上的樂曲,助教拎起女同學的右手,要求女同學只能彈剛才助教所彈的曲目。女同學解釋那並非課堂的練習曲,說詞中一邊吐露自己對助教琴藝的景仰之情,甚至詢問了關於櫃子裡的那袋指甲剪。女同學的字句總是多於助教的,能停留在她腦海裡的卻不多,充其量是概述性的重點字句:「不是課堂?那個櫃子?」
助教拉起女同學的手,再掏出一只全新的指甲剪,在她的拇指頂扣下:「妳再彈一次。」一放開助教的手,女同學有些暈眩,體內的動脈以極板,不,是最極板舒張。甫按上琴鍵,不到八拍的時間,「錯,手伸出來。」助教又握起女同學的手,扣了一下。
一個下午,女同學的指甲被剪得剩了一半,完整了一首她不曾聽過的奏鳴曲,「這只是右手的旋律,下周末妳再來吧。」女同學心知,她與助教的距離會更接近的。
幾個禮拜過去,她的琴藝果然變得精湛,甚至勝過了班上的任何一位同學,以及助教。手上的包紮褪去,變得修長白皙的指甲底,長出十個雪色的月牙。班上的學員們重複練習著徹爾尼的練習曲時,女同學就經常在課堂上說她練了幾個禮拜就會彈巴哈,老師也請她擔任新的助教,以取代前一個。
同學們都知道新助教是個騙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