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上午,李晨曦和美術老師一起規劃了一場跨課程活動,主題是「用一幅畫描繪你的家庭」。表面上是藝術課的創作練習,其實是他偷偷設計的一種觀察法。
這個年紀,除了同儕的影響,家庭給不給力也是關鍵。他只是希望——在準備面對世界之前,他們心裡至少有個地方是穩的。
也因為,上次與學生們會談完畢後,李晨曦發現大多學生的壓力都來自--家庭。
他知道,對很多學生來說,要開口談家裡的事不容易,更別說去改變什麼了。為了不讓學業的節奏太緊繃,李晨曦特地找了美術老師討論,想設計一個簡單卻不失意義的活動。他希望,學生們能透過這個機會,找到一個溫和、不用勉強自己的情緒出口。
他想著,畫畫或許能讓他們靜下來,不必向他人解釋,只要自己試著面對那些平常不敢想、不敢說的感覺。
美術老師聽完後給出建議:「如果是油畫呢?雖然比較花時間,但畫面會更沉靜,也能讓他們投入得更深。」
「可以,主題定成『家庭』怎麼樣?既貼近心理層面,也能讓他們有發揮空間。」
美術老師點點頭,兩人坐在辦公室角落討論了一個小時,終於定案。
——讓學生到美術教室畫油畫,主題為「家庭」。
結束後,晨曦拿著剛做好的企劃書,前往教學主任辦公室。這類活動需要教學主任的同意,尤其使用到特殊教室與調課,還牽涉到跨科合作。
-
他輕敲辦公室的門。
「朱主任,我想和你確認一下聯合教案,我會搭配美術課辦一個活動。」
朱昱辰抬頭,神情依舊冷靜,視線落在晨曦手上的文件時才淡淡開口:「進來吧。」
李晨曦簡要說明了計劃,朱昱辰低頭翻閱,手指按著紙頁輕輕問了一句。
「油畫的題材是……家庭?」
晨曦語氣平穩,「主題是『畫出你的家庭』,是想讓學生用非語言的方式,去碰觸平常不太敢說的家庭議題,我想,比起開口講,畫畫對很多人來說反而比較安全,也更容易讓人靜下來。」
朱昱辰翻著那份教案,一邊聽他說。
「我跟美術老師討論過,他們去年有學過油畫,繪畫技巧上是可以銜接的。這次選這個主題,也算是從藝術出發,引導學生去思考一些平常會繞開的問題,也有助於我們之後的個別會談。」
晨曦適當的留白了幾秒。
「家庭系統理論提過嘛,一個人的情緒,很容易被家庭互動牽動。青少年這階段,如果家裡支持感夠,其實能承受很多壓力;但如果家裡本身就讓人喘不過氣,那他們常會用別的行為方式求救,只是大人看不懂。」
「我們現在遇到的很多學生問題,其實跟家庭支持系統緊張有關……我只是想讓他們有個機會,能感覺一下自己跟家庭的距離在哪裡。因為越是有難處的地方,越需要被引導、被看見。」
他整體介紹完,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如果學校願意支持的話,會更好推動。」
聽到這裡,昱辰看了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滿意,嘴角微微上揚,把教案合上。
「這樣的安排我同意,但要注意學生的情緒反應,有些人可能會因此波動更大。」
語氣平淡卻透露著細膩的關心。
「那部分我會留意。謝謝主任。」晨曦輕聲笑了笑,站起身準備先離開。
朱昱辰沉默一瞬,接著補了一句:「你…這幾週看起來都沒休息好,記得好好吃飯。你好像變瘦了。」
那句話像是順口提起,又像是突如其來的關心,讓晨曦腳步不自覺地頓了頓。
他輕聲說了句「我知道了」,然後快步離開,耳根微紅。
晨曦出了門,慢慢晃回輔導室,一邊想著剛剛的對話,一邊忍不住低頭瞄了眼自己小臂。他是真的變瘦了嗎?還是對方只是客套?
「我怎麼會在意這個啊……」他自言自語,語氣裡又有點無奈。
-
進到輔導室,空氣還帶點紙張和茶香的味道。桌上的便當還在原位,早上買的,吃了幾口就被學生敲門打斷。蓋子還沒合緊,飯菜早就冷了。
他坐下,翻了翻桌上的資料,心思卻還卡在剛剛那句話。
朱昱辰平常話不多,談公事一板一眼,連語氣都很難讀懂,今天那句話,「不會是隨口說的吧?還是他只是太會觀察?」
晨曦伸了個懶腰,笑了笑。沒想到素來冷面的教學主任,也有這麼細膩的一面。
他甩了甩頭,把思緒拉回來。美術課的活動還有細節要補:學生名單、器材需求、場地時間安排……他打開電腦,開始整理表格。
他整理好名單、備註幾個需要特別關注的學生後,擬了封信件,準備寄到主任的E-mail。
送出去之前,他又猶豫了一下,最後補上一行——
「如果主任那邊時間允許,當天也歡迎來美術教室看看。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他笑了一下,按下傳送鍵。
-
週五上午,陽光斜灑進美術教室。
學生們三三兩兩進門,桌上已經擺好畫布、調色盤和瓶裝壓克力顏料。空氣裡飄著淡淡的松節油味和課前的興奮騷動。
晨曦站在教室後方,看著學生們就位。美術老師正走動發毛筆,他則一邊點名,一邊留心觀察。
「今天主題是『家庭』,不需要畫得多精緻,也不一定要畫成某個樣子。」他補充說明,「只希望你們能透過畫筆,表達出心裡對『家』的印象,哪怕是抽象的、哪怕只是顏色。」
講完這句,他語氣稍微停了停,眼角餘光已經注意到坐在最角落的那個人——林予澈。
那孩子今天到教室,耳機就塞了一邊,畫布已經攤好,但一直沒動筆調色。他神情有些空白,卻不是懶散,而像是在沉思什麼。
晨曦慢慢巡著教室,遠遠看到坐在角落的予澈,他沒有特意靠近,只是放慢腳步,在他身邊稍微停了一下。
「不急,想好了再畫也可以。」他輕聲說完就走開,沒多停留。
接著,他正準備去協助一位學生調色,注意到教室後門被輕輕推開。
朱主任走了進來。
他沒穿西裝外套,只是著白襯衫捲起袖子,給人的感覺更輕鬆一點,手上拿著一份巡堂表。他腳步不快,一進來便朝晨曦的方向點點頭,嘴角有一抹若有若無的微笑。
「來看看今天的狀態。」他語氣平靜。
「主任這麼忙還來關心,學生會很開心。」晨曦有點意外,但也笑了笑。
朱昱辰沒說話,只是走到其中一排桌邊,低頭看學生作品。偶爾點點頭,偶爾彎腰詢問幾句,整個人看起來不像是檢查,而是真的在「看」。
等他繞了一圈,來到晨曦身旁時,語氣放緩了些:「你的安排很不錯,主題也選得……挺深的。」
「會不會太重?」晨曦有點猶豫地問。
「對部分人來說,是,但這就是你厲害的地方。」朱昱辰看著他,眼神很淡,卻很認真:「你敢讓他們面對自己不舒服的東西,但又會留著空間,讓他們喘一口氣。」
那一瞬間,晨曦沒回話。只是望著他,好像又想笑又有點躲避。
他忽然發現,朱昱辰好像有點了解他。
這時候,一聲椅子滑動聲突然插進他們的談話——予澈站了起來,畫布上終於落筆,一道銳利筆觸從畫布中央劃開,像是壓抑許久的某種爆發。
晨曦心頭一動,下意識往前走了一步——
深灰藍的顏料筆觸直接劃開畫布中心,像一道沉重的裂縫。他沒起稿,也沒畫輪廓,只是不斷堆疊那團霧色的陰影,一層又一層,像要把什麼東西蓋住,又像是在努力尋找什麼出口。
晨曦站在稍遠的地方,看著他動作沒有停過,神情卻很靜。
朱昱辰也注意到了,視線隨之停在那幅畫上。
畫布中央是一片濃重的雲霧,灰得發藍,藍得發悶。沒有屋子,沒有人物,沒有邊界。
不像是一幅描繪「家」的畫,更像是某種看不見盡頭的孤獨。
「……」朱昱辰皺了下眉,但沒有出聲。
晨曦也只是看了一眼,視線便移開。他沒有走近,沒有多問,甚至沒有表情,只是靜靜點頭。
兩人默契地交換了一個眼神,像是都明白了什麼,卻也都選擇了不打擾。
「讓他畫吧。」晨曦低聲說,語氣像是在保護一種脆弱。
朱昱辰輕輕「嗯」了一聲,沒再多言,轉身和美術老師說了幾句,便靜靜離去。
活動持續進行。教室裡其他學生大多還在調色、描線、構圖,有人討論得小聲熱絡,也有人獨自低頭安靜創作。
而予澈,依然站著,像是在與畫布角力。他的指尖有些泛白,壓著畫筆筆桿的力度過重,但除了那團霧山,畫面上什麼都沒出現。
晨曦走過他身邊時,腳步很輕,沒有看他,只是輕輕說了一句:
「畫得很深,也很誠實。」
不算稱讚,也不算評論,他只是說完,便繼續往前走,像什麼都沒發生。
予澈的畫筆忽然慢了一拍,眼角餘光瞄到那位老師的背影。
他微微皺眉,似乎連自己都沒發現,那句話讓他從霧裡,短暫地看見了一道模糊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