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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鼠咬破了雞蛋。」
這真是一句沒道理的話。
她坐在圓形茶几旁許久,雙腿微開。玻璃桌面上,有兩圈沒擦乾淨的水痕。她的手指按在嘴上,無意識地來回摩挲。也許試圖讓自己看起來像一個在思考的人。然而她還是「一個人」嗎?
這是一個微妙雙關語,本來想笑,又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處境,嘴角僵在那裡,眉頭皺起來。
癢癢的。
就她的在腿間,發出細小輕微的氣息。
而她居然已經開始習慣。這樣一種無比自然的人的本性,習慣,多少文明賴此而生;然而如果習慣是一棟慢慢成形的磚造建築,在磚與磚的縫隙之間,填滿了恥辱。
呼嚕呼嚕。鼠蹊部旁邊,比乒乓球小一點,一張皮膚蒼白鬆弛的臉。
拿小鏡子去照,那是個眼睛渾濁,嘴唇乾裂小老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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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認為,小老頭對於自己降生到這個世界,訝異程度並不亞於她(儘管他們不曾討論過此事)。初時他們有點相敬如賓,一方是因為恐懼,另一方是因為,哎,她真的不知道。
小老頭有「心事」嗎?不,小老頭有「思想」嗎?
總之,小老頭的確是會說話的。很快的,小老頭的本性顯露出來,變得不安分,總是不分場合地開口說話。
餐廳裡。「你吃太鹹太油,想熏死我嗎?冰的也不要喝。」
公司裡。「別坐太久,我很憋。」
uber上。「昨天那個男人不行,他膽小,絕對會怕我。」
如前所述,小老頭所說的話,是否蘊含著某種意志,這是個謎。又,如果真的出於某種意志,算是屬於身體的意志、鼠蹊的意志、下體的意志,或者根本是惡魔的意志?
她被詛咒了嗎?「我被詛咒了嗎?」
小老頭沒有回答。
除了不斷對她發出指揮之外,小老頭總是自說自話、不可溝通。與其說是惡魔,更像是壞掉的收音機。收音機不斷輸出,但並不容許輸入。
這個時代誰還在用收音機?
小老頭是否影響著她呢?
還有一種可能,一種最讓她恐懼的可能:小老頭就是她自己,某種分裂出來的自我。也就是說,在連自己都沒發現的情況下,她瘋了。
我們跳脫不出自己的意識,也就難以矯正自己的意識。
至今她都有點怕小老頭那張看不出具體年齡的臉。年老不是正確的形容詞,小老頭是古老的事物。像老公寓最底下無人聞問、中年照不到陽光的積水地下室。像深山洞穴裡蔓生的絨厚苔蘚。像被人遺忘防空洞裡附滿了灰塵、內容物不明的老壇。
小老頭讓她想到,跟幽閉、禁錮、深淵有關的事物。
想到,有一座布滿了灰塵的牢籠,一雙塗了美麗指甲油的細手緊緊抓著欄杆,指關節上有蒙受重擊的瘀青。
總之就是那類的事情。也許是因為鼠蹊距離陰道太近了。
小老頭的聲音,也有收音機的質感,沙沙的、收訊不良的。當他第一次在安靜行駛的車子裡突然發表高見,那聲音非常突兀,uber司機還很疑惑地通過後照鏡看了她一眼。
「不要再用廉價沐浴乳,我的臉很敏感。」
實在是不知該從何吐槽起——真那麼敏感,就不要長在別人下體附近。
倉皇下車後,她這麼想著,突然生起氣來,踹倒了路邊一個塞到滿出來的垃圾桶。
這個不能說不猥瑣的小老頭,她取了個不能說不猥瑣的名字,老王。
給恐懼取名字是小時候養成的習慣。父親把名字寫在沙包上,讓她暴打一頓,打到全身脫力,然後一身汗濕就地睡著。起初,這是為了避免她因為精力異常旺盛,在學校惹事。自小她就有易怒的情緒問題。她當然不至於攻擊自己的鼠蹊部;也許這正是他的困境,一個正常人無法攻擊自己的鼠蹊部。神奇的是,命名之後,他們之間終於產生了最低限度的溝通。她說,老王,安靜。老王悶哼了一聲,什麼爛名字。但也真的沒有再說話。
但這至少證明老王是聽得見她的。
也就這樣了。老王不是每次都會乖乖聽命。她最近發現,老王聽命與否,似乎跟她本身的精神狀態有關。跟體溫有關,或者跟生理期有關。還不確定。很難確定。
現在,老王,大家口中「隔壁的老王」就長在她該邊,其中的趣味,稍微讓身體的變異顯得沒那麼驚悚。
老王與姨媽很像,姨媽帶來的情緒波動深不可測,老王也是,有時鎮日沈默,也有時一整天喋喋不休說個沒完,比她死掉的阿公還煩。從政治、環保、生活習慣,到她的衣著。
「我是建議,改穿丁字褲,布料少,環保,而且還比較不會勒到我。」
出於報復心理,她也很少回應老王。但說到內褲的問題,終於難得堅定地說,才不要。
老王非常討厭內褲。
她也不是一開始就接受下面長出老王。
初時崩潰,她曾坐在裝滿冷水的浴缸裡,試圖淹死老王。她坐在那裡一整天,雙手環抱著自己,無意識地捏自己的雙臂,留下青紫的痕跡。直到突然想起來,長在她鼠蹊部的老王既然沒有肺部,根本也不需要呼吸。反倒是,很可能由於喝了太多水,搞得她頻頻起身去上廁所。這種被寄生又被連坐懲罰的感覺,讓她差點在馬桶上哭出聲來。
她張開腿,用指甲戳了戳小老頭沉在水底卻波瀾不驚的臉,既不怒也不笑,沒有什麼稱得上表情的東西。反倒是,抵在小老頭臉上的指甲給了她靈感。她匆匆去拿修眉刀,輕輕的,像在修恥毛那樣,在小老頭的光禿禿的頭頂上,劃破一道傷口,細小如紅絲線的鮮血慢慢在水裡漫開來,她看了一會,顫抖著鬆開手,修眉刀沉到浴缸底部。只有一點點血,疼痛的程度卻出乎意料。
竟然比小時候為了冒險把自己一雙膝蓋都弄成粉碎性骨折還痛,那痛還在蔓延,從鼠蹊擴散到四肢,然後是太陽穴。因為自己的沒用,這次她真的痛哭失聲。
她終於滴滴答答起身,臉上滿是淚水,也沒擦乾身體,失魂落魄地瞪著穿衣鏡裡,自己那張泛紅又皺巴巴的臉,像個芭蕾女伶那樣屈起一條腿,小老頭那張也是泛紅又皺巴巴的臉在腿間露出來。那奇特的畫面,堪比低成本恐怖電影。
哪裡不好(哪裡更好?),偏偏是鼠蹊部。
也曾用ok蹦把老王的臉纏起來,想要眼不見為淨,卻搞得自己也很不舒服。結果才不到五分鐘,就感覺到鼠蹊部附近又是一陣劇烈疼痛。眼睜睜看著老王那個乒乓球大小的圓頭在鼠蹊部附近瘋狂彈跳,像是要從她身上分離出來的一個變異淋巴結。撕掉ok繃時,臉色發青的老王緩慢發出吁~吁~的聲音。
在那吁吁聲中,她產生了這個念頭:他們是生命共同體。如果不想下體爆炸而死,最好別再做這種事。
當然,先不說下體爆炸是不是會死,那種有異物要鑽破皮膚跑出來的恐怖實在是太驚人。
羞恥感是,貪特價買的衛生棉,下體、經血,混合著廉價香水的味道。猥瑣的老王有那種味道。羞恥感,不是因為裸體,甚至也不是因為老王。而是她擺脫不了這個處境的這個事實。她覺得自己還非常年輕,而一個人不該在這麼年輕的時候,就意識到自己在有限的生命當中,很可能會在某件特定的事情上不戰而降。而她天性又是如此好戰。
她不可能長久地假裝老王不存在。但她更無法想像自己在另一個人面前露出老王。由於老王的緣故,她隱約窺見了在那彷彿無限綿長的未來裡,她必須承受的孤獨。
也不完全是,畢竟她擁有老王。也許老王就是她的「另一半」。她自己自足。
貨真價實的另一半。儘管就體積上,老王顯得過於輕微,但精神層面上,老王有存在感,老王發冷的靈魂,有著沈甸甸的重量。老王發號施令,老王聽得見她,老王不鳥她。而儘管如此,因為擁有了老王,在他們之間有了這樣一個鼠蹊的秘密,她不再需要另一半。
胡思亂想讓她又一次痛哭失聲。
生理上,她一向都更偏好女人。
第一次吻珊珊之後,她比以往更加認真地祈禱,老王能自動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