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抓著握把的手黏膩了起來,這並不影響掌心覺知腳踏車的鍊條收束圓形車輪,橫在他們中間遵循著規律滾動。
那天,天氣也是這麼熱,傍晚的風也是溫的。小婷取下髮夾,發亮的髮絲間浮動著一種帶著魔力的氣息。他還不太習慣,跟另一個人一起行走,有太多事情要注意了,比如說,轉彎的時候,腳踏車的車輪可能會壓到她的小白鞋。他注意著車輪,就變得很不會說話。而她兀自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對這一切殘忍地渾然不覺。網路上有很多兇惡的人,她說。有個頭貼是裸著上身的中年男子,連續好多天私訊她,要她別化妝,要她有種拿掉濾鏡。她覺得很好笑,可是我真的沒種呀。他們還問,從梁靜茹那裡偷了多少勇氣才敢把照片放上來。
最開始,他只懂得回,是喔。
如果不是她,這個時節,他會一路飆車回家吹冷氣。全世界的蟬都在躁動著求偶,牠們腹部的小鼓一個個爭先恐後地敲擊起來,如同戰鼓。他從路邊的車窗確認自己的瀏海狀態,又卡頓半天,才擠出一句,為什麼要跟陌生人說這麼多。他跟誰都沒有那麼多話可以說,尤其是女生。因為他的笨拙,或者還沒完全成熟的喉腔,本來很帶著質問意味的句子聽起來有些溫情。她的小酒窩浮起來又消失,理所當然地說,因為想要被愛。語氣很輕,卻坦承得讓人難以置信。莫名地,這在他心裡引起些許不安,決定擷取重點:所以說,女生(作為一個大致可用羔羊象徵的群體)認為,要先被看見才能被愛。她想要被愛,而他正好缺乏一個可以去愛的對象。一下子,供需平衡的美妙巧合又讓他滿心高興。
進屋前,她手指著門口不鏽鋼信箱上面的尖刺,問他那是什麼。趕鴿子用的,他說,聳了聳肩。父親說,這樣可以防止鴿子在他們家拉屎。那樣的尖刺,滿布著屋簷、陽台,還有冷氣室外機上,到處都有。你住在仙人掌裡呢,她說。他卻覺得難堪。誰能想到年幼的他與父親共同生活,所遭遇的第一個難關,竟是陽台上鴿屎累積的速度。
母親以前總會在陽台上擺放鳥飼料,大概是想學歐美人士的風雅。鴿群在她離去後的很長一段時間,還是會在他們的陽台上聚集,徒勞地啄著空空的飼料碟,說不清是愚蠢還是忠誠。牠們帶來大量糞便,簡直是他們婚姻的隱喻。父親說,她永遠無法滿足,「心很野」。
不能配合的兩個人無法成家。
父親的意思是,她不配合我,怎麼成家?一個不配合的女人,用不著。
配合是什麼?那個年代,除了姿勢的問題,誰主宰家裡的遙控器,誰就是真正的主宰。
後來他想,如果經濟再寬裕一些,家裡大概會請個阿姨,畢竟一個所有人都想往外跑的家,就是需要能幹的阿姨。他們似乎曾為這件事大吵過。有一些童年片段是這樣,他作勢要搧她,她框啷摔碎一個盤子。後來他們都習慣了用鐵碗吃飯。那時他就決定,至少要做個請得起阿姨的男人。
一個家裡不能沒有女人。美觀但不實用的。不美觀但實用的。美觀又實用的。就看你有多少資源。
小婷拍了他一下,要去廁所,她粉白的臉因為步行變得通紅,嘴唇上方有細細的汗水。他指指走廊盡頭的廁所,昨天才認真刷洗過。同時注意到,她的視線停留在自己的手上。她說過,喜歡男生的手上有青筋,好帥。他不會承認,此後他不自覺地減少了澱粉的攝取,代換以蛋白質。你爸真的不在齁,小婷又問了一次,尾音像勾了芡。他有那種天賦,知道這意味著他們之間有些事情正在轉變。他打開冷氣與電扇,轉身幫手機插上充電線,然後再次從抽屜裡拿出一面鏡子,左右瞄了好幾眼,小婷還在廁所裡。
為了這一刻延遲滿足的美好,整整兩個月,他每天睡前估算在社群按下愛心的頻率,不多不少。他從不留言。小婷很快就注意到了,在學校時,經過他身邊的次數明顯有所增加。遠古流傳下來以慾望為動機社會為曲式一曲跳不膩的雙人舞,每一次視線相交都不是無心。還不敢大膽對望,嘴角勾一下,眼皮抬一下,只有他們彼此知道的密碼遊戲。有一天他給了她一杯飲料,她曾經在社群媒體上提到過的。他謹慎而矜持地問,心情有沒有比較好。因為提問者過於旺盛的自我意識,這不是一個真正的問句,但小婷的笑容顯示出她不介意,她的牙齒比同齡的女孩小,一笑就顯得十分稚嫩。
不用真的稚,他還沒那麼喪心病狂。稚感,加上嫩,無人碰過的、豐饒保存的,就是頂。
他有些粗魯地把鏡子丟開,做出好整以暇的樣子,靠在床邊滑手機。在社群網站上,小婷總是說得很多,有時甚至會上傳自己哭泣的照片。那毫不遮掩的自戀。當他驚覺對她的喜愛與厭惡幾乎同等強烈,幾經反省,得出了一個結論:他是個複雜的男人。對複雜的想像是,一團色階模糊、鼓脹、溢出而又飛揚的感覺。一件華美輕盈又歷史悠久的王袍。
的確,他不會反對他兄弟的看法,在他們心照不宣的標準下,小婷「偏普」。而這正是他心之所向。她煩惱、自卑,她迫切地需要有人注視,她是如此普通,但是,那所有為了不普通所做出的努力,會讓她永遠兢兢業業、謙恭順服,維持在超過平均值的恆定狀態。那才是真正的完美。沒有人比他更清楚,父母的婚姻失敗,正是因為母親超出了父親的守備範圍,她太美太游刃有餘,世界之於她,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自助吧。就是這麼簡單。小婷不是最讓他「眼睛一亮」的女生,至少一開始不是。但那又如何呢?他已經決定會愛她,完全出自悉心考量(而非無腦的性衝動)。班上早就在傳,小婷喜歡他「這一型的」。他胸有成竹。
在補習班,他好兄弟的哥哥以前輩之姿傳授,女生愈想要你,就會愈沒原則。你不能一下子就踩線,但要敢去測試,穩住,再慢慢、偷偷往後推。對方是個大哥,大哥說話時,手肘靠在教室裡的椅背上,上半身的肩膀撐開來,一隻穿鞋的腳盤在扶手留下明顯的污痕。像某種猿類。他差點掩飾不住心中的不屑。
他要的浪漫是恆久的承諾,是無私奉獻,是心中只有他那種同甘共苦,眼裡有淚但嘴邊還掛著漂亮好看的笑。笑,給我笑。世界已經夠苦了。回到家,誰都需要一張笑臉永遠柔和對著你,一家人勾著手去逛超市、窗明几淨的那種浪漫。這種事情從年輕時培養最好,否則時間一長,人就會培養出太多個人興趣。
他做足了功課。正是因為如此,當他事後一次次回想這個午後,都無法相信自己竟會睡著。可能真的是天氣太熱,加上前一天晚上幾乎徹夜未眠,有點中暑,而小婷在廁所裡待得那麼久,房內一下子冷卻下來的溫度讓人昏昏欲睡……他睜開眼時,大把時間已經溜走,窗外全黑了。小婷不在,廁所半開的門內,傳出咕咕嚕嚕的綿長聲音。他推開門,看著磁磚上那隻不知怎麼闖進來的白鴿,白鴿也轉動著腦袋回望他,那溫和柔軟的注視,彷彿琥珀色澤的糖膏把他整個人黏著、固定在那裡。不確定自己是否在夢中,許久,遵循傳統,他用力拍打自己的臉。啪啪。鴿子的脖子伸縮了一下,倏地飛起,啪叱啪叱,一頭撞上頂上的日光燈,越過他,沿昏暗的走廊歪七扭八地飛行,製造出比視覺上更混亂的聲響。他眼睜睜地看著鴿子傾斜身體,輕巧地轉向右邊,飛進了他的房間。樓下傳來他爸轉動鑰匙的聲音。
他全身的肌肉都警醒過來,快速而小心地關上門,然後打開房間裡唯一一扇對外窗,祈禱這不知怎麼進來的鳥禽可以自己出去。從樓下的動靜,他已經察覺,今天父親關冰箱的力道比往常大。然而白鴿完全沒有飛走的意思。他四處張望,想要尋找適合的驅趕工具,卻被一股刺鼻的味道牽引,發現床單上多出的兩滴奶綠色的鳥屎,正慢慢地滲入纖維之中。
到底是哪個環節失手了?他團起床單,忍不住想,小婷不高興他等到睡著?生理期?純粹害羞?最後,他想到的唯一可能,就是她接到家裡的電話,突發狀況,必須不告而別。
他走下樓,她的白鞋果然不在鞋櫃原先的位置上。儘管背景音是笑鬧不斷的綜藝節目,客廳裡的空氣比起平常更為凝滯。父親坐在沙發上,眼前放著一大盤滷味,還有半打500ml的啤酒。男人的眼睛黏在電視螢幕上,電流閃動,他喃喃道:「 你知不知道自己很幸運,我爸是沒在回家的。」
父親今天心情不好。
永遠無法確定是什麼在影響父親的心情。但是比起女生,外放的父親在許多方面又簡單許多。當他討厭一件事情,很容易就能知道。他不是乖巧的小孩,但叛逆要挑時機。此時父親沒有拿筷子的那隻手垂著,那每一個巨大的指骨關節,因為疼痛在記憶中反覆疊加,在他眼中都有極其明確的、警告的形狀。 永遠別為施暴的藉口製造空隙。
他徒勞地再看一次空出一個位置的鞋櫃,像雛鳥一樣溫順。「身體要顧,你早點休息。」誰回到家不需要溫柔的慰問。這種工作總得有人來做。他心裡跑出不知名饒舌歌手反覆唸送的那幾句話,誰是誰的bitch huh?
接下來的夜晚,他又反覆搓洗了幾次床單,直到能夠說服自己,上面已經沒有任何氣味。
雨夜的黑如此濃稠,停在窗沿上的白鴿像個不真實的幻影。他終於伸手,輕輕把牠推了出去。
往後的許多年都是如此,白鴿在他不留神時闖進來,他幾次拒絕,懷抱著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小心翼翼的溫柔。只要關上窗戶,他能擁有整個空間,而牠不會離開。
(寶,到底想要什麼?)
暑假還沒結束,輔導課把他們又都關在一起。他踏進教室,小婷低著頭,看起來是在背英文單字。那日後,經過幾天沉寂,她又開始社群網站上活躍,但直到那條沾了鳥屎的被單都已經曬乾,卻不再回覆他的訊息。他的心在嚎叫,卻萬分節制自己發出訊息的頻率。因為小婷是那種女孩,會把兩人的訊息截圖放上網,然後大張旗鼓跟網友抱怨「這男的到底想怎樣」。
不想紅,就算只有十五分鐘也不想。
小婷不告而別的那個晚上,他先傳「回去了?」幾天後,又傳了「?」就這樣。小婷甚至沒有點開訊息。而他卻通過社群軟體不斷被迫知道,她今天去了哪一間連鎖咖啡廳、買了一種叫做「choker」看起來十足情色的項鍊,還有另一張照片背景則是補習班廁所。這算是Game over了嗎?他不打電動,此刻倒很能體會輸了一場電玩遊戲的鬱悶。
她似乎變瘦了,卻給人膨脹之感。顴骨從臉頰像地理課本說的造山運動那樣浮出來,肩頸處的線條也變得有些銳利,胸部,有變大的趨勢。他試圖在她臉上找尋熟悉的事物,終於發現側臉骨骼連接乳白耳朵的地方,蜷曲的碎髮,仍是一種讓人心弛神往的、帶著邀約意味的脆弱。
阿基里斯腱,他想,愛是這樣的,一把能挖掘也能敲擊的鐵鍬。他因掌握喜歡的人的痛點而得到平靜。
往前走幾步,隨著兩人距離拉近,小婷似乎有所感應,她回過頭,唇角正要勾起來,正要,就是還沒。他非常確定,在正常的情況下,她即將對自己綻放微笑,兩人之間不管有什麼誤會,都會彈指間消失。不可能拒絕一張真誠的臉。
而且,好吧,他是真的,想念她。真的,不是想幹。就是想念。
他眨了眨眼睛,然後又眨了眨,女孩的臉消失,他呆傻地注視著憑空冒出巨大的鴿子頭,那雙顏色宛如麥芽糖膏的眼睛,牠(或她)發出尖銳的叫聲。他的身體過於震驚,一僵,一歪,然後軟了下去,在黑暗降臨之前,就著臉黏在冰冷地上的姿勢,他看見小婷的腿,是小婷的腿沒錯,因為他認得那一截浮著青色血管的少女的極美的奶白,還有酪梨圖案的襪子。
只要保持一段距離,她們彷彿都是他所期望的樣子,穩定、安靜,一個又一個有著無聊日常煩惱、眼神羞怯的女孩。生活需要這種小麻雀小貓咪之類的美好事物來調劑。她們的淺薄──這絕非批評──不只是為了要顯出他的的深邃,而是要拯救他的孤寂。他認為自己想要的,真的他媽的已經很少。
「你好奇怪。」
他像浮出水面那樣睜開眼,喘著氣,一時不確定自己在哪,圍住病床的布簾被拉開,一張粉白的臉湊近,上面的嘴唇很快開始延展、變形,扭曲成不自然、怪異的東西。然後出現那巨大的鳥喙,遮住了線條優美的少女頸項(上面繫著他覺得過分情色的choker),尖銳的鳥喙張大,嚇阻性的吼叫如銳利的爪從耳朵裡插進來,在他脆弱的大腦深處瘋狂攪動。巨喙的中心有一個黑點。點擴散成圓。圓是無盡,無盡是黑暗。明明只有一種顏色,他卻覺得自己在被黑暗沖刷。
狼狽滾下床,慌亂中,保健室的舊涼被在身體旋扭時纏住了其中一隻小腿。小婷前進一步,他就踉蹌後退一步,兩人之間隔著不可跨越的死白的床單。奇怪的是妳吧?他高聲說,快哭出來,一邊瘋甩腳上的桎梏,床單。我?哪有,明明是你,看到我就跑,她憂傷而不解。他又是卡頓半天才艱難地開口,那天,就是暑假妳去我家那天,妳不是自己回去了。我就、我就突然覺得好像太快……太快什麼?妳至少要跟我說一下。唉,我那時候……好嘛,那現在我想清楚了。她眉頭微蹙,尷尬的樣子,卻又要逼近。來不及了。來不及?她重複。他還在一步步後退,心想,媽的,撒嬌也沒用。她的臉眼看又要變形,每一步都像踩進一個沸騰的水坑裡,讓他看起來像在跳舞。小婷皺著眉,大概又因兩人現時的荒謬而想笑。顯出古典人像畫上似笑非笑的奇怪表情。
「你們在幹嘛,沒事了就回去上課。」
兩人同時回頭,小婷又變成小婷。保健室阿姨站在那裡,手上拿著一個漱口杯,杯子裡有一根沾著水珠的牙刷和一管壓得扁扁的牙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