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到他時,他正坐在靠近冬季儲藏室的石椅上。那是座落於灰桶與長春藤之間的無名角落──僕人們抽煙、抱怨、說不該說的話的所在。
他看見我時,站起身。
「我不是來吵架的,」彼德說。我沒回話。只是靜靜地等。
「我並不是要故意傷害你,」他說,聲音裡帶著還不該擁有的愧疚,「我知道我傷了你。但那不是我想要的。」
我讓沉默延續。不是冷漠,只是平靜。
「你從來就不屬於我,」他說。「我一直知道。從第一次吻你時就知道了。」
這句話讓我眨了眨眼。第一次,在馬廄後。我裙擺滿是泥濘。他的手在發抖。
「我記得當時在想,」他氣息輕淺,「真幸運。公主讓我吻了她。」
我微微一笑,幾不可見。「我那時只想著,其他女孩這下更看我不順眼了,居然去吻了下區最可愛的男孩。」
他也斜斜的笑了,「你確實掀了一場小暴動。」
「也不過是阿蜜絲,廚師的幫手,」我語氣輕鬆地說,「她沒料到我居然會回賞她一巴掌。」
他哼笑一聲。「靠了我們三個人才把妳倆扯開。」
「還有人被咬了一口。」
「她直到嫁給城裡那個皮匠,都沒原諒你。」
「她也沒原諒你,」我悶聲道,「你那時和她曖昧了一整個月。」
「我那時跟誰都曖昧,」他說著,然後聲音壓低了些:「除了你。」
「喔?」我挑起眉。
「你總是看起來……難以靠近。像是──」
「像我認為誰都高攀不上我?」我哼了一聲。「別鬧了,彼德。那根本就是場耐力比賽,看誰先開口、露出『我比你還想』的破綻。」
我停頓一下,露出一抹壞笑。
「猜猜看誰輸了?」
他大笑,我也笑了──笑那荒唐,也笑那曾經共有過的親暱。
等氣氛緩下來,寂靜重新降臨,他往前靠近了一點。只是一點。
「我們那時……其實還可以,對吧?」
「我們很困惑,很年輕,也很容易動怒。」我歪著頭。「但對,我們還挺不錯的。」
我們互望。不像從前。也不是戀人之間那種凝視。只是……兩個彼此看得太近、太久的人。
「對不起,」他又說,這次輕了些,「為了那樣的結局。為我說過的話。」
「我也對不起,」我低聲道。
我伸手,輕觸他的下顎。
他吐氣時像是有什麼裂開了。
於是我吻他。緩慢,熟悉,熱意裹著記憶。不是因為我需要他──
而是因為我記得曾經,有那麼一刻,我被人單純地渴望著,那渴望簡單得近乎愚蠢,卻因此接近美麗。
我退開時,他看起來像是被摧毀了。
「伊瑟妲,我……」
「我們試著做對吧,彼德,」我低語,「就這一次。」
他再次吻我。這次更飢渴,更少溫柔。他的手滑至我腰際──急切、穩妥,像是試圖找回對我身體的記憶,又害怕再次遺失。
我穩實的迎向他,想讓他知道我有多麼需要這一次,終於會是個好的回憶。
而他懂了。
他將我一把抱起,動作結實而篤定,帶我穿過後門,走進那間舊倉房──那當年我們身體尚未明白自己欲望為何時,常偷溜進去認識彼此的地方。
裡頭的空氣初時靜止,混著灰塵與陳年檸檬皮的味道。隨即活了過來,被我們皮膚上的炙熱所喚醒。
他小心將我放在地上,冰冷的石板貼住我的背,然後開始解我胸衣的束繩。
「別花時間了,」我低語,「直接來吧。」
他原本有些慌亂的手,很快就迅速地將布料一寸寸的扯下。
當我身體終於掙脫衣料,他發出了一聲悶哼,嘴巴毫不猶豫地吻上來──先是近乎魯莽,再來柔軟,然後以恰到好處的齒咬逼得我喘息出聲。
我扯著他的襯衫。「脫掉。」
他一把將上衣拽過頭頂。我則用指甲劃過他的胸膛、小腹,當我指尖接近他褲子綁繩時,他的肌肉明顯一顫。
「該死,伊瑟妲,」他喘著氣,手鑽進我裙底,「妳已經濕透了。」
我確實是。
他的指尖找到了我,探入一根手指的同時,他發出一聲低吟。
然後是兩根。
我拱身迎向他。「別撩人了。」
「我沒撩,」他喃喃,「我……是在溫習。」
他加了第三根,緩而深地抽動,同時拇指畫圈,揉壓那讓我窒息的點。
「瞧,」他呼吸濃重地說,「我還記得妳喜歡什麼節奏。」
我高潮得很快。不到一分鐘。
我在他指間抽搐,雙腿夾緊,呻吟著把臉埋進他頸彎,用牙齒咬住他肩頭來壓住聲音。
我還在顫抖,他就吻上來了,深沉而狼狽。
當我終於緩過呼吸時,一把抓住了他的腰帶,將褲頭往下推。
他整根跳脫而出──堅挺、滾燙,頂端已濕潤。
我伸手到兩人之間,握住他,撫弄了一次、兩次。
「進來,」我喘著,「現在。」
他沒反駁。對準,推入──
天。
充滿到我忘了怎麼呼吸。
我們兩人同時呻吟,聲音嘶啞、崩壞、飢渴。
他開始動作,不再小心翼翼,只剩坦白。每一下都深深撞入,角度剛好。
我的背從石板上拱起,雙腿緊纏他的臀部,腳跟扣著想把他逼得更深。
他操我,像在真正認真對待這一件事。像是他追憶起這麼多年來,每個他想要得到我卻得不到的時刻。
他的手撫摸著我的大腿、我的臀、我的臉──像是無法決定在我身上,他最想要停留在哪一塊。
我迎上他的每一次衝入。
每一個動作。
每一道聲音。
我在他背上劃出紅痕,用牙齒輕咬著他的脖子,抵擋那第二波來得又快又猛的高潮。
他此刻已氣喘如牛,雙眼迷茫。
「別停,」我求,「別有所保留。」
而他當真沒有。
他狠狠撞進來,速度更快、力道更粗野,每一下都伴著喘息、咒罵、祈禱。
「操──該死,伊瑟妲。我──」
我又再度高潮,一發不可收拾。
他也緊接著在我體內洩出,一聲低吼,身體像被雷電擊中般顫抖,整個人徹底崩潰。
短短數秒,什麼都沒有。
一片空白。
只剩呼吸。
兩人的身體仍然糾纏著,殘餘熱度在其中共振。
我們維持著這樣。他的頭伏在我肩上,我的手指埋在他的髮裡。
誰都沒說話。
因為我們都知道這是什麼,又不是什麼。
這不是愛。更不是修補。
這是最後的一次。
而老天作證,至少這回,我們沒把它搞砸。
在彼此真正放手之前,至少是作對了一件事情。
我們讓那個片刻延展到盡頭,直到它吐出最後一口氣。我的大腿發酸,他的胸口仍貼在我身上起伏。
最後,他緩緩地將自己從我體內抽出。躺到我身邊,呼吸尚未平穩,一隻手搭在我腰間,彷彿還在猶豫。
然後,低聲地──
「妳太好了,我配不上。」
我轉過頭。他的眼睛定著天花板,好像看那比看我安全些。
「從一開始就是,」他說,「我想,我早在他們把妳送到下區那天就知道了。妳看起來就像一個走錯路的公主。」
我笑了,只是一點點。「你那時,天天都如此嘲弄我。」
「我確實有,」他有點愧疚地說,「對不起……」
「男孩本來就是笨,」我說,「我後來還會讓你吻我,表示我早原諒你了。」
我停了一下,讓這句話沈進空氣裡。
「而我會吻你,也只是因為──我想要你。」
他整個人頓住。
然後轉過來,真正地看著我。
「我不是在嫉妒,」他說,「我只是擔心。妳永遠不會變成他們那一邊的人,伊瑟妲。他們絕對不會讓妳。」
「你不需要擔心,」我與他對望。「我早在這裡學到那一課了。」
我吐出一口像藏了很久的氣。
「你不知道那是什麼樣的感覺──得從下區的每個人那裡掙來尊重,一點一點把歸屬拼湊出來,低著頭,脫下自己所有的語言、所有的過去,只為了換成你們的……結果最後還是知道,你們根本從沒真的當我是你們的人。」
「伊瑟妲……」他試圖找話,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沒關係的,彼德。」我手指輕撫過他的下頷。「我不再苦了。真的。但我希望你明白──我做的這一切,從來不是因為天真。」
他吸了一口氣。沒說話。
然後更輕,更近乎脆弱地說:
「我從來沒懂過妳,是嗎?」
我笑了。
「你是個笨男孩,彼德。」我靠近,吻他最後一次。
「但你是我的笨男孩。」
他沒有拒絕,也沒有回話。只是吻我。
最後一次。
我們在沉默中穿好衣服。
他穿襯衫的動作比我慢,手指在扣子上有些慌亂,但他不像以前那樣開口要我幫,也沒等我伸手。
當我扣起外套,他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我想,我們之間就……是這樣了。」
我與他對望。
「是的,」我說,然後停了一下。「我相信你不會對任何人提起這件事。為了我,也為了你自己。」
他點點頭。一次。緩慢。沒有爭辯。
我走向門口。
「別了,彼德。」
我背後是一段停頓。
然後他的聲音響起──安靜,無奈。
「再會。」
我遲疑了一下。只是一瞬。
「再會,」我說,轉身離去,沒再回頭。
因為我們都知道:
下一次見面時,一切都不再相同了。
也許我倆早已形同陌路多時。
只是如今,我們終於允許自己──
真正放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