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活節的第二天早晨,天邊浮起的晨曦被薄薄的雲層給掩去,屋內因而顯得光線昏濛。奧黛塔躺在床上,眨了眨眼,《上尉的女兒》落在她枕邊,頁數恰好停留在瑪夏小姐前往聖彼得堡尋覓機會,將戀人彼得從牢獄中救出。那個膽小、怯懦的瑪夏竟然有這樣的勇氣和耐心!奧黛塔決定把瑪夏・米爾諾娃列為她第二喜歡的普希金的女孩(第一名自然不用多說),也百般好奇士官生們會如何改編這部分。她懶洋洋地伸展四肢,直到聽見瑪莎敲門的聲音才跳下床,簡單梳洗並下樓用餐。
父親早在她還在回味小說的時候就出門了,餐桌邊只剩下母親和姊姊,以及大齋期結束後總是格外豐富的早餐:盛盤的炒蛋加酸奶油(看起來已經被匆匆趕出門的父親掃走了一半)、切片的水煮馬鈴薯、裝滿玻璃碗的鮮摘草莓、飄著苦澀焦香的咖啡壺,甚至有用兔子造型的果凍模具做成的奶酪。
奧黛塔道過早安便坐下來用餐,心情愉快地咬下塗滿奶油的白麵包,想起薇拉曾和她提起過,費金家的某位親戚靠著將西伯利亞的農產品賣去倫敦和柏林,還掉大筆債務的往事。1奧黛塔不免想像起,也許某種因緣際會下,外祖父會在早餐時和她吃到相同的奶油。「真的不需要我們陪妳去嗎?」母親詢問。「烏瓦羅娃伯爵夫人的講座下午才會舉辦,我們早上還有空閒。」
「沒關係的,媽媽。」奧黛塔險些咽著,乾嗆了幾口,「我跟著老師和同學一起行動就好。況且瑪莎下午放假,到時就沒人能陪我了。」
父親起先一聽到奧黛塔二度提出要去軍校便皺緊眉頭,得知由學校主辦才鬆開了一點,確定是四十個女孩一起行動後,頗是溫和地表示同意。但她沒有告訴父親和母親的是,舍監特許她們下午可以在校內自由參觀,只要趕在戲劇開演前準時集合就好。奧黛塔心虛地瞄向邊啜著咖啡、邊讀著早報的吉賽拉,祈禱謝妮亞沒有對她透漏過多的細節。
她和家人道別,乘著馬車來到瓦西里島區,以少有的興奮心情抵達校門口。學校難得允許學生們穿著得體的便服,而不是一致的制服,住宿生們得以拉出壓在箱底的光鮮衣裳,揮甩掉樟腦的氣味,奧黛塔也受惠於此,把一直沒機會穿上的海軍藍套裝翻找出來,配套的外套、亞麻襯衫和鬱金香黃的領巾,連帽子都還是簇新的。原先過長的裙襬落在及踝的短靴上方,和她這半年來增長的身高相互抵銷,真是萬幸。
但高年級女孩們的打扮遠超乎她的想像,就像她們約好要到帕薩茲拱廊2購買時尚插畫裡出現的商品,順帶觀賞電影,而不是前往騎兵學校進行謙遜友好的參訪,從髮針到裙邊的裝飾,無一不盡力複製她們在參觀日時總是姍姍來遲的高雅母親們。
這讓奧黛塔經過高年級的隊伍時莫名地忐忑,每一道瞄過她身上的目光都令她寒毛直立──那些甜美的審視也像那些夫人們投遞來的一樣,讓她感覺自己格外像個小孩──掃遍波浪般起伏的深藍裙襬、精心挑選的黃銅繩紋鈕扣,還有她戰戰兢兢的步伐,以至於當她見到一如往常的謝妮亞・納雷什金娜時,心跳反而撲回了鎮定的波谷。
謝妮亞看起來就像每次拜訪維榭洛夫公爵家的模樣,繫著蕾絲領巾的薄荷綠絲質高領洋裝,用珍珠鈕扣繫起的袖口和蕾絲手套不露出多餘的肌膚,細緻的黑眉緊蹙成高高在上的神態。因為太過稀鬆平常,奧黛塔幾乎要張口說出「請稍等,茶點馬上就會端上來」,直到嗅進涼亭外那叢茉莉花將綻未放的氣味,她才猛然想起,這不是社交季的拜訪日。
謝妮亞不帶任何情緒地看向她,又望向她身後,顯然對尊敬的格里克麗亞小姐沒能出席倍感失望。奧黛塔的心從忐忑降至鎮靜,又迅速地浮回欣喜,甚至帶著不怎麼厚道的得意:她和薇拉繞了趟遠路依然能達成所願,但謝妮亞打從一開始就將希望放在了錯誤的死路上。
奧黛塔清清喉嚨,「早安。很遺憾姊姊今天另有安排,她和家母一起外出了。」
「嗯,」謝妮亞繃緊下巴,彷彿將失望表現得太明顯就輸了。「回到你的年級去吧。」
奧黛塔逃命似地躲進隊伍裡,站在波琳娜・穆索斯卡亞後方。波琳娜穿著一身棕色格紋洋裝,在人群中格外醒目。她正和一個有著甜美心形臉蛋、穿著天使般的白色衣裙的女孩說話(那種經過櫥窗時,誰都會忍不住多瞄兩眼的款式),奧黛塔認出那是隔壁班的達格瑪・布倫,同樣是住宿生,因此奧黛塔和她只有擦肩而過幾次。
來點名的舍監將她們三人分為一組。奧黛塔甚少和布倫說上話,難免有些忐忑,但還是鼓起勇氣開口打招呼。達格瑪也回以同樣的緊張。波琳娜觀望她們兩人生硬的互動,暗暗竊笑。
四十個女孩都到齊後,她們一組一組地搭上馬車,最年長的四名高年級生甚至得到優待,可以乘坐最新穎的汽車,浩浩蕩蕩地出發。奧黛塔的心太過雀躍,僅僅是望著堤岸的河水都能讓她滿足,更別提真正來到騎兵學校高聳的黃色校舍前,以至於她還沒有思考起到時該如何和阿列克榭與薇拉會合。
當她站上新彼得霍夫斯基街,聽見從那高高的牆面另一邊,傳來充滿慷慨激昂的軍樂曲,還有絕不會出現在伊莉莎白女子學院的圍牆內的歡呼與笑聲,活力十足、生氣盎然。那是她一直望而不得的世界,那個世界曾經屬於父親、列奧尼德舅舅,以及伊利亞・康汀斯基,現在則是帕維爾・康汀斯基的歸屬。
在寬敞的空地上飄揚著多彩的旗幟、鮮明的小號和鼓聲,騎手高喝一聲,讓馬兒的前足高高抬起又落地,小跑著跳過柵欄,換過下一組騎兵示範,還搭起了帳篷供表演的學員休息。奧黛塔看得入迷,差點漏聽波琳娜側首呼喚的那聲「塔吉亞娜!」
只是團體活動難免得選擇最保守的行程,伊莉莎白學校的女孩們先是被帶到了禮堂,聆聽有關校史與教育準則的演講,一名教官講完就接著下一名,冗長得像大齋期時的晨禱。一股子浮躁讓女孩們坐立難安。她們當然不會直接表現出來,但是頻繁地用手帕輕掩臉龐、拘謹地挪動膝蓋,是她們能做到的小小反抗。
我好羨慕姊姊,奧黛塔忍不住心想,去年她跟舅舅一起來的時候,根本不用聽這些。一旁的波琳娜晃著腦袋,眼皮也搖搖欲墜,得靠坐在兩側的奧黛塔和達格瑪輪流推醒她,或是捏捏她的手臂。發現這個規律後,奧黛塔不禁笑出小小的酒窩,朝達格瑪望去,對方也眨了眨眼,積累在她心裡的友善便又多了一點點。
註1:在十九世紀中葉後,大量俄羅斯和烏克蘭移民遷往西伯利亞進行開發,車里雅賓鐵路的建設讓西伯利亞的農產品得以快速運往歐洲,並經由港口運往海外。在1913年,單是奶油的出口產值就高達6000萬盧布。關於西伯利亞的鐵路與奶油製造業的成長,可以參考此篇論文。
註2:帕薩茲拱廊(Пассаж)是在1848年在涅瓦大道開幕的百貨公司,專門銷售高級珠寶、時裝、家具,內部還設有咖啡店、糖果店、劇院甚至是蠟像館,俄羅斯作家如杜斯妥也夫斯基、屠格涅夫等人也曾在此舉行文學講座。
近況:
因為我的個人狀況加近來實際生活的工作量大增,不確定有沒有時間穩定更新1917,暫時會變成突襲式更新,並只更新在方格子。CXC、角角者會待日後補上,還請大家見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