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來了？」夏以晝的聲音從廚房傳來，你這才想起今天是夏以晝來臨空的日子。他從廚房探出頭，身上繫著你那條和陶桃上次女子會時買的粉色圍裙。夏以晝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陽光在他的黑髮上描邊，他的眼眸微微彎起，他想用笑容掩蓋什麼，但你就是能觀察到他不易察覺的疲倦。
你放下袋子，緩緩走進廚房，目光落在那鍋冒著熱氣的牛腩上。湯汁呈現深邃的琥珀色，表面漂浮一層晶瑩的油光，牛腩塊在湯中沉浮，散出濃郁的香氣。你瞪大眼睛，聲音有些顫抖：「這難道是……」
夏以晝拿起長筷子攪拌著鍋內的牛腩，免得黏底。他笑著說：「就是那個。」他動作熟練又小心翼翼地翻過牛腩，檢查是否已經煮透、煮得軟腍：「你上次不是說很想那家牛腩麵嗎？」他轉身端起一碗剛煮好的細蛋麵，舀了一大勺牛腩汁，連同幾塊坑腩和半透明的白蘿蔔一起盛到碗中，遞到你面前：「你先嘗嘗，看看味道對不對。」
你接過碗，熱氣撲面而來，牛腩的濃香混雜著柱侯醬的鹹鮮和丁香的微辛，還有薑片帶來的淡淡暖意。你明明是坐在自己家中，卻彷彿回到那家老店，碗中冒著熱氣的牛腩麵，耳邊響起老闆娘爽朗的笑聲與街上自行車的鈴聲。那時你總是在幻想著長大的世界，夢想著只要長大就可以高飛，卻沒有想過，那個無憂無慮的午後，竟然是你現在最深而回不去的眷戀。你濕潤的眼角因牛腩麵冒出的蒸氣而模糊。這個味道太熟悉，熟悉得讓你惆悵。
「怎麼樣？」夏以晝隻手環胸靠在廚房的門框上。你一時分不清他是問你對牛腩麵的評價還是問你現在怎麼樣。
「這味道……真的跟那家店一模一樣。」你低頭夾了一筷子麵，細滑的蛋麵吸飽了湯汁，每一根都裹著濃郁的醬香，咬下時帶著彈性，與牛腩軟嫩的口感相得益彰。你忍不住發出一聲輕嘆，邊攪動麵條邊問：「你怎麼做到的？」
夏以晝轉身，回到鍋邊，把原本那鍋完成之作倒在分裝盒。倒也不是夏以晝不想一次煮完，而是你的家中沒有那麼大的鍋。他只能分開兩次燉煮。而且，他也不肯定他是否可以一次就成功。他沒有回答你的問題，就像他不會主動告訴你他遇到的風雨一樣。他沒有告訴你，他用盡一切可行的方法聯繫那家牛腩麵店的老闆。就像所有舊時代的廚師一樣，他們不會有食譜，不會記得用量，他們只相信自己的手感。夏以晝只能抽出時間親身到老闆的家，觀察老闆做牛腩的手法。為了精益求精，他甚至追問老闆當年他的麵店所有材料供應商。他跑遍市場，買齊了八角、丁香、肉桂……今天早上他提早到臨空，挑選了肥瘦適中的坑腩，確保每一步都完美復刻，確保，是回憶中你們倆嚐到的味道。
他沒有告訴你，但你還是可以猜得到。你的目光落在他忙碌的背影上。他把牛腩和牛筋汆水，去除血沫。他在另一個鍋中爆香薑片、蔥段、八角等香料，熱鍋中傳來滋滋作響的聲音，香料在熱油中釋放出濃烈的香氣。他加入了柱侯醬和蠔油，炒出醬汁的焦糖香氣。接著，他在鍋邊澆進雞湯，放入冰糖。最後，牛腩也下鍋，用小火慢燉，細小的氣泡在鍋底冒出，牛腩每一絲纖維都吸飽湯汁，變得軟稔入味。夏以晝把白蘿蔔切成滾刀，最後才加入，煮到半透明，吸收了牛腩的鮮甜，又可以保留清爽的口感。你感嘆著回憶中便宜的麵食，竟然要花上如此多的功夫。
「這湯要燉到這種琥珀色才對，」他邊說，邊舀起一勺湯汁，舉到你面前。湯面上飄浮的油光在閃爍著：「你看，油脂與鮮味都融進去了。」你湊過去聞了聞，濃郁的香氣讓你胃口大開：「教我怎麼做吧，這樣以後想吃的話我也能自己煮。」
夏以晝停下手上的動作：「不行。」他的語氣平靜而堅定，帶點他以往不曾有的，不容商量……一抹命令似的語氣。「以後你想吃，告訴我就好。我會親自煮給你。」你因為他的語氣而愣了一下，為了不讓夏以晝發現不妥，你只能笑了笑說：「你在天行的工作……哪有時間老是飛來臨空給我煮牛腩？」
夏以晝只是搖頭，轉過身來的他眼中閃過固執：「那又怎樣？只要你想吃，我就有時間。」他轉回去繼續忙碌，你的心底一陣刺痛。自從看過他的「信」，你就知道眼前這個男人不想聊的事，怎樣逼他，他都不會說。這道牛腩的食譜，大概會出現在某封「信」上吧。
只要夏以晝還在，你就沒有必要學會任何一道食譜，因為他會一直在你身邊，為你做好每一道你愛吃的菜。但這份承諾，沒由來地讓你感到害怕。夏以晝在水槽把油膩洗去，轉身，輕輕揉了揉你的頭髮。他的手還帶著一絲水氣：「別亂想。」他的聲音就像是在哄孩子：「只是這道菜太麻煩，我一次過煮好，你每次想吃的時候翻熱就可以。」
你低頭看著碗裡的牛腩麵，你的視線又再變得模糊。你夾起一口麵條，細細咀嚼。麵條已軟，然而牛腩的醬香、蘿蔔的清甜，每一口的美味依舊在你的舌尖綻放。對啊，真脆弱。麵條經不起等待，而幸福也會突然隨風消散。你已經試過一次。
「謝謝你的牛腩麵。」
夏以畫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你喜歡吃就好。」
夏以晝也盛起一碗麵，坐到你的對面，夾起一塊牛腩放到你的碗裡，就像以前一樣。你們專心著吃麵，沒有對視。你們都害怕被對方發現那個不願說出口的恐懼。牛腩麵的香氣依舊瀰漫在空氣中、陽光依舊溫暖。
希望麵條不要變軟，希望這刻永遠停留。
文/ 薄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