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句「ありがとう」說起
回想起來,我學日文的起點,簡直像一場由推坑開始的意外旅程。
一切要回溯到國小六年級,那時身邊的朋友們個個深陷日本動漫與輕小說的魅力之中,身為跟風仔的我,自然也半推半就地掉了進去。老實說,那時的我只是個單純的消費者,沉迷於精采的劇情和帥氣的角色,對於螢幕底下那串陌生的日本語,根本沒有任何非分之想。總覺得,反正有中文翻譯,何必自找麻煩呢?
然而,一切的轉捩點,發生在我愛上了一部名叫《Love Live!》的動畫。不只是劇情,更吸引我的是2.5次元偶像團體。看著她們在舞台上發光發熱,一個念頭突然閃過我的腦海:好想親眼看她們的演唱會,好想聽懂她們在訪談時到底在說什麼啊!
不過,當時這個想法就像暑假作業一樣,雖然知道該做,但總是能拖就拖,念頭並不強烈。萬萬沒想到,真正點燃我學日文開關的,竟是國中課堂上老師播放的一部日本電影。那部電影,就像在我平靜的動漫坑旁,又挖了一個更深、更讓人措手不及的新坑,讓我徹徹底底,一頭栽進了學習日文這個不歸路。
初遇日本文化:偶像的啟蒙
而那個在國中課堂上挖出的新坑,就是當年喜歡日本藝人絕對絕對不陌生的——傑尼斯事務所。
我的國中生涯,簡直就是一本爬牆史。一切的起點,是國一時深深迷上的Hey! Say! JUMP。但專一這個詞彙,在我的追星字典裡似乎從不存在。我換本命的速度,快到連我家人都會忍不住吐槽:「妳怎麼又換了?不是上個月才說最喜歡那個誰嗎?」(對不起我控制不住自己XDD
於是,我的追星履歷是這樣的:國一喜歡Hey! Say! JUMP,到了國二,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Sexy Zone吸引,果斷爬過去。升上國三,心裡裝的又變成了別人......
這種見一個愛一個的狀態,到了高中出現了戰略性轉移——我從傑尼斯跳槽,迷上了風格截然不同的LDH。然而,就是這個轉變,成了我追星體驗的分水嶺。在傑尼斯當紅的時期,網路上的粉絲資源可說是兵家必爭之地。因為粉絲基數龐大,各種節目影片、新聞雜誌圖,總有熱情的字幕組會迅速翻譯成中文。作為一個飯來張口的快樂小粉絲,我根本沒有感受到任何語言隔閡。
但LDH對我來說,成了一個相對小眾的坑。這裡的小眾是相對性的——和動輒掀起狂潮的傑尼斯相比,我能找到的中文資源瞬間斷崖式下跌。節目更新沒那麼快了,翻譯也沒那麼全面了,很多時候只能對著生肉影片乾瞪眼。
日文學習的開端:從「聽不懂」到「想搞懂」
說起我跳槽到LDH的契機,其實非常奇妙,簡直是一場連鎖反應。當時我國三,明明還深陷在Sexy Zone的魅力中,特別著迷於其中一位成員主演的電影。然而,就在我看電影時,目光卻不自覺被片中一個戲份不多的女孩子吸引,好奇心驅使下,我一查才發現,她竟然是LDH旗下女團E-Girls的成員!我立刻去找了她們的表演影片,從此一發不可收拾。哇!她們跳舞怎麼可以這麼帥!對於本來就熱愛舞蹈的我來說,E-Girls充滿力量的舞步,像磁鐵一樣把我牢牢吸進LDH的世界。
而這僅僅是個開始。因為太喜歡E-Girls,我進一步接觸了LDH那個聲勢浩大、宛如大亂鬥的企劃——《熱血街區》。就在這部集結了公司所有藝人的作品中,我遇見了真正的致命一擊:三代目 J SOUL BROTHERS,特別是岩田剛典。
當我深入了解他的背景,發現他畢業於頂尖學府慶應義塾大學,不僅在舞台上光芒萬丈,在學業上更是如此出色時,我對他的感情從單純的偶像崇拜,產生了一種更深刻的嚮往。
那一刻,驅動我的不再是想為他做什麼,而是我想成為像他一樣厲害的人。我著迷於那種兼具藝術才華與學識修養的模樣。一個非常純粹且強烈的念頭在我心中炸開:如果我能像他一樣,精通另一門語言,是不是也能離那種閃閃發光的人生更近一步?
於是,學日文這件事情,對我而言有了一種儀式性的意義。它不再只是為了看懂節目、聽懂歌詞的實用工具,而是我邁向成為更好自己的第一步。在高中的課業壓力下,我翻開日文課本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堅定。這一次,動力源自我自己內心深處的渴望——我想變成像我偶像一樣,既會玩又會念書的、很酷的人。
跌跌撞撞的聽力修煉:從「依賴字幕」到「自力更生」
下定決心要學日文是一回事,但實際開始學習,才是挫折感的開端。五十音看起來都長得差不多,動詞變化規則像在解數學公式,更別提那些彷彿永遠也記不住的助詞。老實說,好幾次我都想直接把課本闔上,心想我到底為什麼要這樣折磨自己?
然而,支撐我度過這段枯燥時期的,不是教科書,而是我強大的追星動力。我依然瘋狂地看著他們的每一個節目,而其中,名為《Generations高校TV》的節目,成了我最好的、也最歡樂的日文聽力教材。
這個節目真的太有趣了,成員們之間的互動充滿了各種笑料和即興的梗。一開始,還有熱心的字幕組會進行翻譯,讓我能夠無障礙地哈哈大笑。我是一邊看著字幕,一邊去查節目中出現的雙關語或流行詞,試圖理解笑點背後的語言邏輯。
但不久後,我的追星之路上最大的考驗來了——字幕組漸漸不再更新這個節目了。
看著最新一集的生肉躺在清單裡,我內心經歷了巨大的天人交戰。是要就此放棄,還是……?那股我一定要知道他們在笑什麼的強烈渴望,最終戰勝了惰性。我做了一個當時覺得非常硬核的決定:我要自己看懂它!沒有了字幕這根拐杖,我被迫用自己貧瘠的單字量和不成熟的聽力去硬啃。聽不懂就倒帶重聽,聽到一個關鍵字就馬上去查,靠前後文猜測意思。
我的觀影清單也越來越紮實:從主要的綜藝節目,擴展到日劇、幕後花絮、演唱會紀錄片。我像一塊海綿,把所有能看到的影音內容都當成聽力測驗,讓偶像們的聲音24小時環繞在我耳邊。不知不覺中,我發現自己竟然可以聽懂一些簡單的對話了,甚至能在成員開口前就預料到他們要講什麼冷笑話。這種從無到有的突破感,是任何考試滿分都無法比擬的巨大成就感。追星,就這樣用一種最快樂的方式,為我打造了一個沉浸式的日文環境。
從「聽歌」到「聽思想」:演員與直播帶來的深度修煉
我的日文學習素材,從來就不局限於偶像團體。事實上,我對許多日本演員也抱有極大的熱情。這種喜愛,讓我的學習層次從聽懂笑點進一步深化到理解思想。
我會主動去搜尋他們大量的訪談,不僅是宣傳期的聊天,更是那些深入探討如何塑造角色、對作品的核心想法、以及對未來演藝生涯的規劃的深度對談。在這個過程中,我發現自己不僅在學日文,更是在學習一種表達的邏輯與美感。我會不自覺地模仿他們說話的語調、停頓的方式,甚至是組織語言、闡述觀點的結構。這讓我的日文學習超越了單字和文法,開始觸及到如何用日文進行有層次的思考與表達。
同時,為了磨練耳力,我讓自己沉浸在一個更真實、也更挑戰的環境裡:追直播。無論是節目的宣傳直播,還是簡單的問候影片,直播沒有後製、沒有字幕,甚至常常收音不清。我強迫自己習慣在各種音質的轟炸下捕捉日文,這讓我的聽力應變能力大大提升。
當然,我爬牆的腳步從未停歇。高中時,我的心又轉向了LDH的另一個團體——THE RAMPAGE from 放浪一族。我對他們的沉迷可說是一發不可收拾,當時最大的夢想,就是能親身飛去日本,看一場他們的現場演唱會。
然而,我的追星路上,最大的遺憾也悄然降臨。這一切又繞回了我進入LDH世界的起點——E-girls。
2020年,我摯愛的E-girls宣布了解散的消息。那一年,本該是LDH六年一度的大型企劃完美年,是值得慶祝的盛事,卻因為席捲全球的疫情,所有活動都不得不轉為線上。這意味著,我不僅再也看不到E-girls的舞台,甚至連一次正式的、與她們告別的機會都沒有了。所有的不捨與懷念,都被壓縮在冰冷的螢幕裡。那個帶我走進這個廣闊世界的團體,就這樣在線上演出中悄然落幕,為我留下一個永遠無法親身彌補的遺憾。
這份來不及說再見的無力感,比任何挫折都更深刻地擊中了我。但也或許正是這份遺憾,化成了一股更堅定的決心,推著我在學日文的路上走得更遠。我心裡默默想著:一定要更努力才行,要努力到當世界重新恢復正常時,我絕不能再因為語言的障礙,而錯過任何一個重要的瞬間。

我最愛的11位女孩們
瓶頸與抽離:當熱情冷卻之後
現在回頭看,當時的我,或許和許多感到失望的熱情粉絲一樣,充滿了不解與憤懣。我無法理解公司為何要這樣對待那一群滿懷熱愛、追逐夢想的女孩。那種情緒與其說是單純的傷心,更像是一種信念的動搖。於是,我做了一個決定:抽身離開。
我選擇將自己從整個日本藝能圈的信息流中剝離出來。長達一、兩年的時間,我幾乎不再關注任何日本藝人的動態。彷彿只要不去看、不去聽,就能避免觸碰那份難過與痛苦。
巧合的是,那時我正好上了大學,並如願以償地進入了日文系。這聽起來像個完美的銜接,對吧?一個熱愛日本文化、並曾為此自學日文的人,終於進入了科班接受正統教育。
但現實卻給了我當頭一棒。我遭遇了學習日文以來最大的瓶頸。
我發現,當追星這個最強大的引擎被移除後,我的學習動力也隨之熄火。我不再為了看懂節目而興奮地查字典,不再為了聽懂歌詞而反覆倒帶。課本上的內容變得枯燥無比,我對什麼都提不起勁。更嚴峻的問題是,我過往自學的底子,在正規的學術要求下,露出了破綻。
我的聽力和會話,由於長期浸泡在影音資料中,表現可以算是相當良好。但文法的部分,卻學得亂七八糟。因為過去我只求聽懂,從來沒有系統性地梳理過那些繁複的助詞和句型結構。當大學老師開始深入講解文法的底層邏輯時,我就像一棟只有華麗裝潢、卻沒有鋼筋骨架的房子,搖搖欲墜。
那段時間非常矛盾與掙扎。一方面,我在日文系就讀,看似走在實現夢想的道路上;另一方面,我卻失去了學習的樂趣,並且清楚地看見自己基礎的殘破。我才明白,由單一興趣驅動的學習,雖然能點燃強大的爆發力,但也可能因為興趣的熄滅或轉移,而瞬間失去方向。
重新點燃:從「為偶像而學」到「為自己而譯」
那兩年,我刻意避開所有日本藝人的消息,與其說是在療傷,更像是一種迷茫的自我放逐。我失去了學日文最原始的動力,課本上的文字變得冰冷而陌生。我反覆問自己:如果不為了追星,我到底為什麼要學日文?這種找不到錨點的失落感,讓我的大學生活蒙上了一層灰色。
轉機的出現,總是出乎意料。某天,我在網路上無意間看到了一段日文同步口譯員的練習影片。看著譯員戴著耳機,全神貫注,幾乎在講者話音剛落的瞬間,就流暢、精準地轉換出另一種語言——那一刻,我內心受到了巨大的震撼。哇,這也太酷了吧!一種純粹的欽佩與嚮往油然而生。
我發現了一種比聽懂偶像說話更讓我心動的挑戰。那種在兩種語言與文化之間即時搭建橋樑的能力,所展現出的專業、沉穩與智慧,深深地吸引了我。
於是,一個全新的、專屬於我自己的目標誕生了:我想以成為翻譯為目標,重新出發。
這個念頭,像一盞明燈,驅散了我長達兩年的迷霧。我重新找回了學習的節奏,開始有意識地觀看各類日文影片,不只是為了娛樂,更是為了積累詞彙、模仿語調、分析邏輯。而當我為了這個新目標而大量接觸日文素材時,與過去的相遇也就變得不可避免。
在看新聞、訪談或紀錄片的過程中,我總會不經意地瞥見那個曾經無比熟悉的身影——我過去的本命。奇妙的是,當時那種尖銳的難過與不解,似乎已經被時間溫柔地化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同見到老朋友般的親切與祝福。
就這樣,我繞了一大圈,又回來了。
但這次的回歸,已經截然不同。我不再是那個僅憑一腔熱血、容易被情緒牽著走的粉絲。我帶著一個更清晰的職業夢想,以一種更平靜、更成熟的心態,重新接納了這片曾經讓我受傷,但也給予我最初動力的文化土壤。日文學習對我而言,終於從通往偶像的橋樑,變成了成就自己的道路。
在翻譯中傳承,並與過去和解
決定回歸,並以翻譯為目標後,我開始積極尋找能真正磨練翻譯能力的實戰機會。很快地,我想到了一個最直接的方式——加入字幕組。
我真正意義上去深入了解了這個處於灰色地帶,卻維繫著無數粉絲與異國文化橋樑的產業。這一次,我的心態不再是單純的索取資源,而是希望透過貢獻,讓自己的日文有所進步,並為喜愛的事物留下一些東西。
於是,我成為了一名字幕組的翻譯。我接手的大多是綜藝節目的片段,或是演員、偶像的訪談片段。這個過程,遠比我想像中更具挑戰,也更有收穫。為了精準傳達笑點和語意,我必須逐字推敲,反覆聆聽,這讓我對日文細微的語感有了飛躍性的理解。這不僅是練習,更是一份責任,我希望能透過我的翻譯,將這份快樂準確地傳遞給螢幕另一端的同好。
人的興趣總是會流轉的。坦白說,現在的我,已經沒有像過去那樣,如此瘋狂地追著某個特定的日本藝人了。但當我回頭看這段亂七八糟的追星史時,心中充滿的盡是感謝。感謝Hey! Say! JUMP,感謝E-girls,感謝三代目的岩田剛典,感謝所有我曾喜歡過的他們。是他們,給了我最初認識日文的契機;是他們,給了我跨越學習難關的動力;也是他們,間接引領我找到了值得奮鬥的夢想。
在日文系即將畢業之際,我獲得了一個機會,到日本進行了為期半年的交換學生生活。踏上這片土地,我急於想為這段旅程留下一些深刻的印記。於是,我做了一件彷彿是為了完成儀式的事——我買了一張票,去看了三代目 J SOUL BROTHERS的演唱會。
那個曾經是我星空中的星星,是我學習日文最初契機的團體,此刻就在我眼前。
在前往會場的路上,我預想著各種情緒:我以為自己會激動萬分,以為會當場落淚,以為會因實現夢想而渾身起雞皮疙瘩。
但當他們的音樂真的響起,身影真的出現在舞台上時,我發現這些預想中的激烈情緒,一個都沒有發生。
內心湧現的,是一種非常奇特的平靜。一種啊,我終於來到這裡,親眼見到你們了的淡然確信。
從那個因為《熱血街區》而著迷的小粉絲,到現在能獨自一人站在巨蛋裡,聽懂他們說的每一句話、唱的每一句歌詞,這中間,隔了七年。
這七年,我學的不只是日文,更是穿越了迷茫、挫折,並最終找回了自己的旅程。演唱會結束時,我在心中輕輕地說了一句:
「謝謝你們。謝謝你們曾經成為我那顆遙遠的星星。」
這篇故事,與其說是一段追星史,更像是一場透過追星完成的自我尋找與成長的旅程。日文,就是這場旅程帶給我最寶貴的禮物。
關於我在日本交換的半年的點滴,以及這場演唱會前前後更詳細的故事,我將會在我的方格子專欄中連載,有興趣的朋友歡迎過來坐坐,聽我聊聊更多的留日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