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 2025 年尾聲，全球代謝疾病市場的聚光燈，再一次集中在 禮來Eli Lilly 身上。
憑藉雙重受體激動劑 tirzepatide（商品名 Mounjaro／Zepbound），Lilly 已經在 GLP-1 減重賽道站上制高點——2025 年前三季，Mounjaro 與 Zepbound 合計銷售額已突破 248 億美元，有機會直接衝上「全球最暢銷藥物」的寶座。
一方面，GLP-1 類藥物已經從「糖尿病治療工具」躍升為「減重乃至代謝綜合管理平台」，市場與監管對其長期安全性與可負擔性的要求正迅速升級；另一方面，Novo Nordisk、Amgen、AstraZeneca、韓國與中國等後起之秀，在雙靶點、三靶點與口服小分子上密集佈局，後浪拍岸。
在這樣的背景下，Lilly 在不到十天內連丟兩顆「重磅訊號彈」——
一是正式向 FDA 提交口服 GLP-1 受體激動劑 orforglipron 的上市申請；二是公布 GLP-1/GIP/GCGR 三重受體激動劑 retatrutide 的關鍵性 III 期頂線數據。
這兩個產品，基本可以視為 Lilly 在減重市場「下半場」的雙引擎：一個負責把使用族群往「更輕量、更長期」擴張；一個則試圖改寫「療效天花板」。
01 年末「雙響砲」：一個管長期，一個拉天花板
這次看似互不相干的兩組數據，其實是在構築同一個敘事：Lilly 不只要贏「減多少」，還要贏「維持多久、可以碰哪些共病」。
先看 orforglipron。
12 月 18 日，Lilly 公布口服 GLP-1 受體激動劑 orforglipron 的 III 期 ATTAIN-MAINTAIN 試驗頂線結果。這個設計非常關鍵：受試者先在 SURMOUNT-5 中接受過皮下注射 GLP-1／GLP-1+GIP 高劑量治療（Wegovy 或 Zepbound）72 週，達到顯著減重之後，再切換到口服 orforglipron 進入「體重維持期」。
在預先設定的 52 週分析中：
- 從 Wegovy 轉換到 orforglipron 的族群，52 週後平均體重僅回升 0.9 公斤；
- 從 Zepbound 轉換到 orforglipron 的患者，體重平均增加約 5 公斤。
對臨床與付費方而言，這組數據要回答的是一個極現實的問題：「病人用完高價注射針後，能不能換成更便宜、負擔更小的長期口服維持？體重會不會整個反彈回去？」
ATTAIN-MAINTAIN 至少給出了一個相對樂觀的早期訊號：透過口服 GLP-1 小分子接手，可以在一年時間內把「溜溜球效應」控制在相對溫和的幅度之內，為未來「分層治療」（前期用效力最強、後期用方便與可負擔性較佳）提供了實證基礎。
如果說 orforglipron 的核心價值在於「讓減重變成一種可以被長期服藥管理的慢性病」，那麼 retatrutide 顯然是在挑戰「單一療法能把體重壓到什麼程度」這條紅線。
12 月 11 日，Lilly 公布三重受體激動劑 retatrutide 的 TRIUMPH-4 III 期頂線數據。這是目前全球進展最快的 GLP-1/GIP/GCGR 三重激動劑計畫之一。
TRIUMPH-4 納入的是肥胖且合併膝骨關節炎、但尚未罹患糖尿病的成人患者，共 445 人，治療時間 68 週：
- 9 mg 劑量組：平均體重減輕 26.4%（約 29.1 公斤），膝關節疼痛評分改善 75.8%；
- 12 mg 劑量組：平均體重減輕 28.7%（約 32.3 公斤），疼痛改善 74.3%。
更重要的是，這不是單純「數字很好看」而已。TRIUMPH-4 同時顯示 retatrutide 能顯著改善多項心血管風險指標，包括非 HDL-C、三酸甘油酯以及高敏感 C-反應蛋白（hsCRP）；在事後分析中，9 mg 與 12 mg 組約有一成以上患者在 68 週時幾乎沒有膝關節疼痛，而安慰劑組僅約 4%。
用投資人的語言說：這是一個把「體重控制 + 疼痛改善 + 心血管風險標記下降」打包的高效代謝-炎症共病管理工具。
以現有公開數據來看，retatrutide 在減重百分比上，已經顯著超過目前最強的單針注射產品：
- 在 Zepbound vs Wegovy 的頭對頭研究裡，72 週 Zepbound 約 20.2% 減重，Wegovy 約 13.7%；
- retatrutide 在膝骨關節炎合併肥胖族群裡，已經推進到接近三成的體重下降。
雖然不同試驗之間不能簡單橫比，但方向很清楚：Lilly 想用 retatrutide 在「單一藥物能做到的體重下降幅度」這個戰場畫新線。未來 89 週的 retatrutide 與 Zepbound 頭對頭試驗，將直接驗證這一點。
02 口服戰爭：從「打針」變成「吃藥」，市場天花板會再抬一次
GLP-1 類藥物下一個最直觀的競爭焦點，就是劑型。
對病人來說，「每週打一針」與「每天吞一顆藥」的心理門檻完全不同。對支付方來說，口服小分子在製造成本、分銷與存儲上的彈性，也遠勝注射製劑。
多家機構推估，到 2030 年全球 GLP-1 市場有機會接近 900 億美元規模，其中口服產品可能吃下約三成；換言之，口服 GLP-1 是足以支撐一個「兩三千億台幣級別新市場」的增量。
Lilly 顯然是照著這個邏輯在排戰略路線圖。
雖然在時間點上，Novo Nordisk 已經率先向 FDA 提交口服 semaglutide（Wegovy tablet）在減重適應症的上市申請，預計 2025 年底前會有審查結果；但 Lilly 用熟悉的打法進場——直接做 head-to-head。
在今年 9 月公布的試驗中，orforglipron 與口服 semaglutide（Wegovy tablet 劑量）在第二型糖尿病患者中正面對決：
在血糖控制方面：
- orforglipron 高劑量組 HbA1c 降幅約 2.2%；
- 口服 semaglutide 高劑量組約 1.4%。
達到「HbA1c < 5.7%」這個較嚴格代謝目標的比例，orforglipron 約 37.1%，口服 semaglutide 約 12.5%。
在減重效果方面：
- orforglipron 12 mg 組平均減重約 6.7%（約 6.6 公斤），36 mg 組約 9.2%（約 8.9 公斤）；
- 口服 semaglutide 7 mg 與 14 mg 組則分別約 3.7% 與 5.3%。
換句話說，從「一顆藥能做到多少 HbA1c 降幅、多少體重下降」的角度，orforglipron 至少在這個試驗裡，拉出了相當清楚的區隔。
更實際的一點是供貨與價格。
Lilly 一方面已經在美國德州、阿拉巴馬州與波多黎各加速擴建口服小分子與注射製劑產能；另一方面，市場預期為了打開更大面積的「類生活型長期用藥」市場，orforglipron 的定價有機會刻意壓在每月約 200 美元這個帶有強烈「消費級」意味的區間。
如果這個組合（後端有充足供貨、前端有相對容易入口的價格帶）成真，orforglipron 的角色就不只是「GLP-1 口服版」而已，而是很有機會成為一個真正撬動保險自付混合市場的體重維持平台。
多家 sell-side 機構目前對 orforglipron 的中長期預估，大致落在 2031 年全球銷售超過 100 億美元的級別，足以躋身「超級重磅」序列。
03 多靶點之戰：retatrutide 領先，但對手已經在旁邊排隊
如果說口服 GLP-1 是在「把蛋糕做大」，那三靶點與 dual-agonist 則是在「把單一產品能承載的價值做厚」。
Lilly 在多靶點這塊的布局，其實早在 tirzepatide 前就開始了。
大約 2014 年左右，公司就啟動了 GCG/GLP-1 雙受體激動劑 OXM3 的臨床開發；但在初步試驗之後，資源被大幅轉向當時更具確定性的 tirzepatide 專案。OXM3 後來授權給 Innovent Biologics，以 IBI362／mazdutide 的代號在中國推進，並在 2025 年以「信爾美」之名先後獲批肥胖與糖尿病適應症，成為全球首個上市的 GCG/GLP-1 雙激動劑。
從作用機制來看，這一類產品的思路很清楚：在 GLP-1 抑制食慾、延緩胃排空的基礎上，加入 glucagon receptor 的弱激動，以提高能量消耗、減少肝臟脂肪堆積，達到「吃得少 + 燃得多」的雙重效果。
但 Lilly 並沒有停在 dual agonist，而是藉由 retatrutide 直接拉到三靶點：GLP-1/GIP/GCGR。
retatrutide 的優勢，不只是目前看來誇張的減重比例，還在於 Lilly 為它鋪設的臨床全景——
除了 TRIUMPH-4 針對膝骨關節炎合併肥胖族群外，retatrutide 仍在進行或即將讀出的多個 III 期試驗，涵蓋：
- 肥胖與超重（合併至少一種體重相關共病）；
- 第二型糖尿病；
- 阻塞性睡眠呼吸中止症；
- 慢性下背痛與骨關節退化相關疼痛；
- 心血管與腎臟高風險人群；
- 代謝功能障礙相關脂肪肝／相關肝病。
簡單說，Lilly 試圖用 retatrutide 搭建一個「以體重為樞紐，向周邊心腎、肌骨、睡眠與肝臟疾病輻射」的適應症矩陣，讓一個產品帶動一整個代謝-炎症共病線。
當然，三靶點也帶來了更高的不良反應負擔。
目前公開數據顯示，retatrutide 的安全性譜與 GLP-1 類藥物整體一致，GI 副作用（噁心、腹瀉、便祕、嘔吐）比例明顯高於安慰劑，且隨劑量增加而升高；停藥率在高劑量組中亦較高。不過在基線 BMI 較高（例如 ≥ 35 kg/m²）的重度肥胖族群中，部分停藥是因為體重下降幅度過大，反而形成「醫療與商業意義都很微妙」的一種現象——藥太有效，必須被迫停藥或降劑量。
而在 retatrutide 之外，競爭者也沒有閒著：
- Novo Nordisk 在 2025 年與 United BioPharma 達成約 20 億美元體量的合作，引進 GLP-1/GIP/GCGR 三重激動劑 UBT251 的全球權利（不含中國大陸與港澳台），明確宣示要正面對撞 retatrutide；
- 韓國 Hanmi Pharmaceutical 以 HM15275 進入 II 期，公開的動物與早期人體數據同樣主打「體重與代謝指標雙優」；
- 其他歐美 Biotech 亦在嘗試透過長效化、不同比例配比與給藥頻率優化，尋找差異化空間。
在這條賽道上，Lilly 確實憑 retatrutide 搶到了「時間差」與「數據聲量」，但從產業週期來看，這更像是「第一回合的領先」，而不是終局。
04 終局未定：下一輪戰場，可能根本不在 GLP-1 本身
任何一個長期看醫藥行業的人都知道：沒有永遠的王者，只有下一個浪頭。
就在 Lilly 連環釋出 orforglipron 與 retatrutide 臨床進展的同時，宿敵 Novo Nordisk 在 12 月 18 日宣布，已正式向 FDA 申請 CagriSema 的上市。
CagriSema 是長效 amylin 類似物 cagrilintide 搭配 semaglutide 的固定劑量周內注射組合，在 68 週試驗中達到約 22.7% 的平均體重減輕，對照組則是單用 semaglutide。雖然因未達到先前外界「25% 減重」的過高預期而在資本市場上飽受爭議，但單就臨床表現而言，已足以與 tirzepatide 在多數族群中正面交鋒。
更往外看，圍繞肥胖與代謝疾病的下一代技術也正在成形：
- 以 amylin、GIP 變體與其他腸泌素組合作為基礎的全新針劑與口服配方；
- 針對脂肪組織分化與能量代謝相關基因的 RNAi／ASO 小核酸療法；
- 甚至有公司開始探索以 CRISPR-based gene editing 改寫脂肪細胞命運，企圖走向「一次性長效體重重設」的高風險路線。
在這個多線並進的格局之下，Lilly 當然贏下了當前這一個回合——tirzepatide 已經坐實「現役王者」，orforglipron 準備吃下下一波口服增長，retatrutide 則在療效與共病佈局上搶先一步。
但真正決定未來十年產業版圖的，不會是現在的這幾個百分比，而是：
- 誰能把「療效 × 安全 × 可負擔性」這個三角形撐得最穩；
- 誰能在 GLP-1 以外的技術路線上，率先做出真正可產業化的突破；
- 誰能用管線組合而不是單一產品，去接住肥胖這個橫跨心腎、肝臟、肌骨與精神健康的超大疾病網。
對投資人與產業來說，現在看到的，只是 GLP-1 大戰的「中場休息」。
真正在決定勝負的下一戰，很可能已經在實驗室裡悄悄開打，只是我們暫時還看不到而已。
參考資料：
各公司官網＆公開資料
1、Lilly's triple agonist, retatrutide, delivered weight loss of up to an average of 71.2 lbs along with substantial relief from osteoarthritis pain in first successful Phase 3 trial；Eli Lilly
2、Lilly's orforglipron helped people maintain weight loss after switching from injectable incretins to oral GLP-1 therapy in first-of-its-kind Phase 3 trial；Eli Lill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