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雨傘協會的辦公室設在城北一棟老舊商業樓的四樓。沒有招牌,電梯也不直達,得走完最後一段狹窄的樓梯。樓梯間的燈常年忽明忽暗,像是在提醒來訪者,這裡並不打算讓人輕鬆抵達。
十七歲的我第一次踏進雨傘協會,完全是個意外。
那天早上,天空陰沉,卻沒有下雨。我照常出門上學,半途卻被一名陌生女子攔下。女子穿著舊風衣,手裡提著一把折疊得不太整齊的雨傘。「這把,你拿著。」女子說。
我下意識接過,傘很重,手感卻有點奇怪,像是裡面藏了比骨架更多的東西。我抬頭想拒絕,女子卻已經轉身離開,步伐乾脆,沒有留下任何解釋。
那天一整天沒有下雨,放學後,我提著那把多餘的雨傘,在街上徘徊,不知道該怎麼處理。我不想帶回家,也不敢隨便丟棄。
在台灣有個傳說,鬼怕太陽,所以會躲在傘底下。
我看著手中的黑傘,心裡有點毛毛的,此時我注意到傘柄上貼著一張小小的標籤,上面寫著地址,正是那棟老舊商業樓。
於是我來了,辦公室裡空間不大,卻塞滿了各式各樣的雨傘。長的、短的、彎柄的、直柄的,顏色不統一,卻被仔細分類。牆上貼著幾張手寫告示,字跡潦草,看起來經常被修改。
其中一張寫著:「不合時宜的雨傘,請勿自行處理。」
櫃檯後坐著一名年長女性,頭髮隨意綁著,正在翻看文件。她抬頭看了我一眼,視線落在那把傘上。
「第一次來?」她問。
我遲疑一下,還是點了點頭,把傘放到櫃檯上。
年長女性檢查了一下,嘆一口氣。
「又被發出去了。」她說:「最近常常出這種錯誤。」
女人自稱是雨傘協會的會長。協會的工作很單純,就是回收那些在不該出現的時候出現的雨傘。這些雨傘不會造成直接的麻煩,卻總會引發一連串小小的意外。
「像是什麼?」我忍不住問。
會長想了一下,說有人因為多帶了一把傘,錯過了原本要搭的車;有人因為撐傘走路,撞到廣告招牌;也有人只是因為傘太重,心情變差了一整天。這些事情單看都不嚴重,累積起來卻會讓人覺得生活好像在哪裡卡住了。
「那為什麼不一開始就不要發?」我問。
會長露出一個有點疲倦的笑容:「如果能完全避免,就不需要協會了。」
雨傘協會人手不多,大多數成員都是臨時加入的。我原本只是來歸還傘,卻被留下來幫忙做登記。我發現,每一把被回收的雨傘,都附著一張簡短的紀錄卡,只寫著時間、地點,以及造成的偏差種類。沒有姓名,沒有情緒描述。
我不禁提問:「這樣就夠了嗎?總覺得應該再多寫一點。」
「太詳細反而不好。」會長回答。
接下來的幾週,我放學後都會來協會待一會,幫忙整理雨傘,依照偏差程度分類。
我發現,有些雨傘特別容易被發出去,彷彿天生帶著「自來熟」屬性。也有些雨傘,始終發不出去,就像舞會裡一直坐冷板凳的女孩。
有一天,一把深色雨傘被送回來。它的紀錄卡上只寫著一句話:「造成連續延誤。」
會長看完後,眉頭皺了一下,把雨傘單獨放到角落。
「這把有點麻煩。」她說。
我注意到,從那天起,城裡的節奏開始出現微妙的變化。不是大混亂,而是各種小地方對不上。等候時間拉長,約定容易錯開,事情總是晚一步完成。協會的工作量驟增。
「是不是哪裡出錯了?」我問。
會長沒有立刻回答,她翻出舊資料,對照最近的紀錄卡,最後停在一個空白欄位上。
「發放源頭。」她說:「我們只顧著回收,卻沒有追查是誰在發放。」
我想起那名把傘塞給我的女子,但無論如何努力回想,卻只能記得風衣的顏色,其他細節模糊不清。
雨傘協會決定暫時停止回收,改為調查。我被分配去街上觀察,看看是否有人刻意把雨傘交給不需要的人。我在放學路線上來回走了好幾天,終於在一個不起眼的路口,看見那名女子。
女子正把一把傘遞給一名上班族。對方猶豫了一下,還是莫名其妙的接受了。
我走上前,直接問對方為什麼要這樣做。
女子看了我一眼,沒有否認:「因為大家都太習慣『順利』了。」
我不解的看著她:「麻煩解釋清楚一點。」
她看向那個走遠的上班族,說道:「這些不合時宜的雨傘,原本是用來提醒世界不要過於平穩順適。當一切都按照預期進行,人會變得遲鈍,忽略腳下的變化。小小的偏差,可以讓人重新調整步伐。」
「那協會不就在做白工了?」我質疑道:「妳一直發放,我們一直回收。這等於是一個死亡迴圈。」
「不!它還是起了調整的效果。」女子說:「只是你們修補得太勤快了。」
這個說法讓我無法反駁,但我還是請她去協會,親自向會長說明。
會長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
「妳說得並不完全錯。」會長最後承認:「但放任不管,偏差會堆積成很可怕的數值。」
在兩人長久的協商之後,做了一個折衷的決定。
雨傘協會不再回收所有雨傘,只回收那些偏差過於集中的。其他的,則留下來,讓城市自己消化。
調整後的幾個月,城裡的節奏慢慢穩定下來。事情不再完全順利,卻也不至於卡住。人們偶爾抱怨,卻沒有再感到那種說不出口的不耐煩。
我依然偶爾來協會幫忙,並學會判斷哪些雨傘該留下,哪些必須回收。我知道,這不是一門精確的學問,而是一種持續修正的工作。
某天,會長把一把舊雨傘交給我:「這把你拿著吧!」
「什麼時候用?」我問。
「當你覺得事情太順利的時候。」會長說。
我接過雨傘,沒有立刻撐開。外頭天氣正常,沒有下雨。走出辦公室,沿著樓梯慢慢往下。我知道,這座城市仍然會出現偏差,而雨傘協會,只是在不顯眼的地方,讓那些偏差不至於變成無法處理的麻煩。
至於那把雨傘,我決定暫時不使用。
畢竟,現在的步伐,勉強還走得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