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經文記載,有一位被邪靈附身的女奴,她能替人占卜,為主人賺取大量金錢。在當時的希臘社會,用女奴占卜、討生活其實相當常見。然而,被邪靈附身的女奴,卻偏偏去招惹保羅。她一路跟著保羅大聲喊叫:「這些人是至高上帝的僕人,要對你們宣布那得救的道路!」(徒16:17)
保羅感到十分困擾,於是奉耶穌基督的名,將邪靈從她身上趕出去。保羅這麼做,除了邪靈的行為本身令人煩擾,更關鍵的是,邪靈所喊出的這句話,帶著高度的混淆性。表面上看,這句話好像是在肯定保羅是上帝的僕人;但實際上,卻並非如此。
「至高上帝」這個詞,在希臘文化中,通常是指「最高的神明」,卻不一定是指基督信仰所宣告、那位獨一的上帝。它也可能指向希臘宗教體系中的最高神祇。因此,保羅奉「耶穌基督的名」趕出邪靈,不只是驅逐邪惡權勢,更是清楚地表明:我所宣告的上帝,並不是你口中模糊不清的「至高神」,而是那位藉著耶穌基督啟示自己的真神。
然而,趕出邪靈,也等於斷了女奴主人賺錢的財路。於是,女奴的主人一狀告上官府,控告保羅說:「他們提倡違法的規矩,是我們羅馬人所不能接受、不能實行的!」(徒16:21)在羅馬統治下,確實有規定:猶太人不可隨意向羅馬公民傳教,避免羅馬人違背原有的信仰。因此,羅馬公民的身分在當時極其尊貴,也享有特殊的法律保障。
後來,在37–39節中,保羅表明自己是羅馬公民,指出官長在未定罪的情況下就鞭打、監禁他,這本身就是違法的行為。官長一聽,大為震驚,立刻害怕起來,親自到監獄向保羅道歉,並領他們出來。為什麼保羅在被鞭打時,沒有立刻表明自己的羅馬公民身分?經文沒有交代原因。或許是根本沒有機會說明,就已經被鞭打、關進監獄。
被囚之後,保羅與西拉在監獄裡禱告、唱詩頌讚上帝。忽然,大地震發生,監獄的門全開了,囚犯的鎖鏈也都鬆落。看守監獄的人從睡夢中驚醒,看見監門大開,以為囚犯全都逃走,便拔刀準備自殺。是因為責任感過重、引咎自責?還是因為害怕羅馬政府的懲罰,認為自己無論如何都活不下去?
經文沒有說明理由。但無論是來自內在的壓力,或外在的恐懼,都改變不了一件事:他已經被絕望吞噬,失去了活下去的盼望。就在此時,保羅大聲阻止他,告訴他所有囚犯都還在。接下來,看守者的反應非常耐人尋味。他戰戰兢兢地俯伏在保羅和西拉面前,問他們說:「兩位先生,我該做什麼才能得救呢?」(徒16:30)
這個問題其實很不尋常。照理說,他最該做的,不是趕快關門、鎖好牢房、確保囚犯沒有逃跑,才不會被處死嗎?或許,這場地震讓他心生敬畏;而保羅與西拉在自由的機會面前選擇留下,更讓他深受震撼與感動。在敬畏與感激交織之中,他可能終於明白:真正的得救,不是倚靠羅馬政府或權力體系,而是來自保羅所傳的那位上帝。
於是,保羅回答他:「信主耶穌,你和你一家人就會得救。」(徒16:31)隨後,保羅向他全家講解主的道。當晚,他們全家受洗,經文說:「他和全家滿有喜樂,因為他們都信了上帝。」(徒16:34)隔天,保羅表明自己的羅馬公民身分,拒絕被悄悄送走,反而要求官長親自前來道歉,並正式帶他們出獄。
若從整體脈絡來看:保羅趕出女奴身上的邪靈;被關進監獄後,反而見證神蹟,使看守者全家信主;最後,甚至讓羅馬官長低頭道歉。這一切,彷彿都在宣告:耶穌基督才是真正的主,勝過一切宗教權勢、經濟體系與政治政權。
然而,若我們更貼近經文中的人物,會看見另一層更深的現實。那位女奴,本身就是被壓迫的女性,又被邪靈附身、被當成賺錢的工具,是一種雙重的捆綁。女奴的主人,因失去賺錢管道而暴怒,顯示他其實被金錢所控制。看守監獄的人,在恐懼與自責中選擇自殺,活在戰兢不安裡。羅馬官長未審先判、踐踏人權,反映出國家體制本身的不公與不信任。
其實,我們的時代也充滿這樣被捆綁的人。許多人為了工作、家庭、經濟現實,無法活出真正的自己;也有許多人被外在壓力與內在焦慮壓垮,活在恐懼、無力感,甚至自殺念頭之中,毫無喜樂與盼望。在極端的社會與政治氛圍下,加上網路世界快速而碎裂的資訊,我們越來越難分辨真與假,社會中充滿不信任。
神學家詹姆斯.孔恩(James Hal Cone)說:「人生下來是為了生存,不是為了死亡,是為了自由,不是為了奴役,我們被造,是為了彼此互補,不是為了互相攻訐。所以,我們必須拆毀所有使人隔離的圍籬。」[1]因此,基督信仰應該扮演的角色,是帶給人自由、喜樂與信任。女奴得釋放,象徵自由;看守者從絕望走向喜樂;羅馬官長向保羅道歉,象徵關係與信任的修復。
於是,我們也必須捫心自問:在教會與信仰中,我們是否經驗到自由、喜樂與彼此信任?還是感受到更多責任、壓力、焦慮與害怕?也許我們都聽過這樣的話語:「你若真的愛主,就應該……」、「這是為了更大的上帝國。」、「真正愛教會的人會承擔」、「你是不是還沒有完全交給神?」當信仰變成情緒勒索、道德綁架,甚至製造罪惡感時,服事就會從喜樂變成義務。
西班牙牧師荷西(José Luis Navajo)說:「當愛已經不再,事奉的喜樂會轉為義務,希望會轉為失望。」[2]德國神學家杜勒蒂.左勒(Dorothee Sölle)也提醒我們:「只有在人找到自己,並抵達自由的立足點,才會產生無私和自願的犧牲。」[3]換句話說,沒有自由,就不會有真正的愛與奉獻。
如何在信仰中找到立足點?經文中的保羅,給了我們一個重要的榜樣。即使在受苦、被誤解、被囚禁的處境中,他仍然透過禱告與詩歌回到上帝面前。基督徒作家楊腓力說:「禱告讓我有時間把要做的事情放在一旁,或者說把它們交給神,然後放輕鬆,讓思想自由地奔馳、深深地吸收、學習在一天當中停頓下來、去信靠。」[4]
禱告不只是安撫情緒,更是塑造靈性生命,使我們重新得力。正如盧雲神父所說:「靈性的生命就是一個讓聖靈住在我們裡面的生命,這生命將釋放我們,使我們在軟弱時仍能剛強、被擄中仍能得自由、痛苦中有喜樂、貧困中有富足,在一切都要往上走的世界裡,走在那條向下的救恩之路上。」[5]
因此,若我們想脫離捆綁、恐懼與不信任,願我們都像那位看守者一樣,勇敢地尋找那條救恩之路。因為在那條路上,有自由、有喜樂,也有真正的信任與盼望。
[1] 《冒險的上帝:20世紀12位偉大神學家與宗教哲學家之巡禮》,亨利.莫杜(Henry Mottu),朱雅芬譯,台南:南神出版,2020,p116。
[2] 《月光下的十字架》,荷西.路易斯.那瓦荷(José Luis Navajo),梁麗燕譯,台北:啟示,2013,p254。
[3] 《想像與順服:新世紀基督教倫理的反思》,杜勒蒂.左勒(Dorothee Solle),林正昊譯,台北:游擊文化,2016,p148。
[4] 《禱告》,楊腓力(Philip Yancey),徐成德、黃梓恩、應仁祥譯,台北:校園,2008,p438。
[5] 《向下的移動:基督的捨己之路》,盧雲(Henri Nouwen),應仁祥譯,台北:校園,2013,p4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