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對教會有什麼想像或懷抱著什麼樣的夢想嗎？我們對教會，確實有許多美好的想像與夢想。這些想像與夢想本身並沒有錯，它們能幫助教會看見方向、設定目標，也能凝聚向心力、激發宣教熱情與服事動力。願意做夢，本來就是一件美好的事；夢想，往往是人類持續前進的力量。
然而，問題在於：我們夢想中的教會，往往與現實中的教會存在著不小的落差。同樣的張力，也出現在今天的經文中。上半段與下半段的經文，呈現出強烈的對比。上半段的經文，聚焦在外邦人是否需要行割禮的問題。經過使徒與長老的討論後，教會作出重要的共識：外邦人不必受割禮，只需遵守幾項與摩西律法中飲食與倫理相關的規定。
接著，耶路撒冷教會差派深受信徒尊重的猶大與西拉，與保羅、巴拿巴一同前往安提阿，傳達這項決議。信件的內容清楚而有層次：第一，撇清關係：說明那些造成困擾的說法，並非耶路撒冷教會的授意。第二，介紹代表：猶大與西拉將親自說明這封信的內容。第三，訴諸權威：指出這是聖靈引導下所形成的共識。第四，強調規範：列出外邦信徒需要遵守的幾項基本原則。
安提阿的信徒因這封信而大得安慰，猶大與西拉也在當地停留一段時間，鼓勵並堅固弟兄姊妹的信心。如果故事停在這裡，我們或許會以為教會的世界從此和諧美滿。然而，下半段的經文卻急轉直下。巴拿巴與保羅，這兩位曾一同出生入死、並肩宣教的同工，竟然因為一件事發生激烈爭執，最後分道揚鑣。爭執的關鍵，在於是否要帶約翰馬可再次參與宣教。
約翰馬可曾在第一次宣教旅程中中途離開，返回耶路撒冷（徒13:13），保羅因此認為他不適合再次同行。無論真正的原因是工作方式、個性差異，或宣教理念的不同，經文清楚指出：他們為此劇烈爭執，最終拆夥。巴拿巴帶著馬可前往另一個方向，保羅則與西拉同行，繼續宣教。
這段經文很真實。上半段，我們看見理想中的教會：彼此接納、同心合意。 下半段，我們看見現實中的教會：衝突、爭執，甚至分手。這樣的情形，其實與今日的教會毫無二致：牧者、團隊、長執、信徒、同工之間的衝突。有人的地方，就難免有爭執；有爭執，有時就會有人離開。離開究竟是祝福，還是傷害？往往因人而異。
有人認為分手帶來祝福，因為離開後在另一個地方發展得更好；也有人認為那是傷害，因為在否定與創傷中，甚至失去了繼續服事的力量。更令人遺憾的是，有些牧者會將他人受的傷合理化，甚至美化為「成長的養分」。這樣的態度，往往成為更多傷害的來源。同樣的情況，也發生在長執與信徒身上。有人在教會受傷後，不只離開教會，甚至對信仰徹底失望。
這些例子不是要判斷誰對誰錯，而是指出一個事實：教會的問題，往往不是信仰本身，而是人與人之間的張力。正如畢德生牧師所說：「人的問題永遠是教會無法避免的課題。」[1]我也常在講道中提醒：教會的問題不完全是信仰問題，而是人的問題；而人的問題，很多時候不是對錯之爭，而是情緒的糾結。
那麼，這些情緒衝突從何而來？若不是為名、也不是為利，往往是因為「我們彼此對教會的想像不同」。潘霍華牧師提醒我們：「無論他個人的動機原本是多麼地尊貴、嚴肅和具有犧牲精神，一個更愛他所夢想中的教會的人，總會受傷害。」[2]畢德生牧師也指出，我們心中那些浪漫的教會想像，往往成為真實教會的敵人，因此需要被放下、被洗去。[3]
為什麼我們會對教會產生這些幻想？畢德生牧師認為：「想到教會，如果腦子盡是教會能為我做什麼，或（可能更糟）我能為教會做什麼，那就錯了。」[4]前者期待回饋，後者堅持主導；但兩者都忽略了一個核心事實：教會是上帝的教會，不是我們的教會。
然而，這間屬於上帝的教會，卻是由一群不完美的人在共同承擔。正如畢德生所說：「教會的獨特，在於既有人性、又有神性。······不過，同時接受這兩個看似牴觸的事實，也是教會會眾高難度的挑戰。」[5]忽視神性，我們就用人為的設計、氣氛與表現來取代上帝；忽視人性，我們又可能用過度屬靈化的活動與口號，壓過人的真實處境。
那麼，教會該如何在不完美中前行？畢德生牧師說：「我們要的，不是完美、而是成熟的痕跡，即使距離完美還有好一段距離。沒有一間教會完美無瑕，世上也絕對不會有這樣的教會。」[6]所謂的成熟，如美國奧伯格牧師所說：「就是接受這個事實：人人有其『瑕疵』。」[7]正如經文中的巴拿巴與保羅的分手是真實的，但上帝仍然在他們各自的道路上繼續工作。教會本來就是一群罪人聚集、彼此磨合的地方。
即便如此，我們仍然要問：當衝突無法避免時，我們還能做什麼？挪威神學家哈列斯比說：「教會的工作不在裁減、重新組織，乃在於上帝的靈是否叫我們負擔禱告的工作。」[8]正如經文所記，無論是巴拿巴、保羅，還是猶大與西拉，他們所到之處，都是為了「鼓勵並堅固弟兄姊妹的信心」。當我們把信心放在人身上，就必然因人而受傷；唯有回到上帝面前，信心才能真正被堅固。
基督徒作家楊腓力說得更深刻：「歷史是信心的考驗，對這個考驗正確的舉動，就是不斷的禱告。」[9]因此，教會存在的目的，不是滿足我們的幻想，而是引導我們在現實中看見並實踐上帝的心意；透過禱告，使信心被堅固，使生命走向成熟。盼望藉著這段經文，我們不再只是做白日夢，而是真實地讓上帝的心意，成就在教會當中。
[1] 《復活的操練》，畢德生（Eugene Peterson），屈貝琴、黃淑惠譯，台北：校園，2012，p21。
[2] 《牧師？》，愛若．霍維寧（Eero Huovinen），黃占竹譯，香港：道聲，2004，p212。
[3] 《牧者的翱翔》，畢德生（Eugene H. Peterson），吳震環譯，台北：校圈書房出版社，2015，p150。
[4] 《復活的操練》，畢德生（Eugene Peterson），p161。
[5] Ibid.，p181。
[6] Ibid.，p185。
[7] 《褥子團契》，奧伯格（John Ortberg），屈貝琴譯，台北：校園，2005，p14。
[8] 《禱告》，哈列斯比（O. Hallesby），顏路裔譯，台北：道聲，1998，p92。
[9] 《禱告》，楊腓力（Philip Yancey），徐成德、黃梓恩、應仁祥譯，台北：校園，2008，p2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