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麥克納馬拉的謬誤
一九六零年代,美國有一位絕頂聰明的國防部長,叫做羅伯特.麥克納馬拉。在進入五角大廈之前,他是哈佛商學院的高材生,更是福特汽車的第一位非家族總裁。
他最擅長的事情,叫做「管理」。
在福特汽車時,他靠著極致的數據分析,精算出每一條生產線的效率,把這家老牌車廠從虧損邊緣救了回來。他相信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問題是不能被解決的,只要你有足夠的數據,只要你的邏輯夠清晰,只要你的 Excel 表格跑得夠快。
後來他把這套邏輯帶進了越戰。
麥克納馬拉對戰爭的理解是這樣的:這是一場資源的消耗戰。只要美軍殺死的敵軍數量,大於敵軍補充兵員的速度,這場仗我們就贏了。於是他要求前線指揮官每天回報「屍體計數」。
美軍發射了多少子彈?投下了多少噸炸彈?敵人的傷亡率是多少?每一分錢的投入換來了多少敵人的死亡?這就是著名的麥克納馬拉謬誤。
在他精美的報表裡,美國一直都在贏。每一個數據指標都顯示美軍佔盡優勢,擊殺比高得嚇人,物資運補效率極高。按照理性計算,北越早就應該崩潰了,他們沒有理由繼續打下去。
但結果我們都知道了。
麥克納馬拉輸掉這場戰爭的原因,在於那些「無法被量化」的東西。
他無法量化一個越南農民保衛家園的決心,他無法計算民族主義帶來的視死如歸,他更無法把美國國內反戰浪潮的情緒放進他的數學模型裡。
他在晚年的回憶錄裡痛苦地承認,他看見了數據,卻看不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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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具理性的暴政
這聽起來像是一個歷史故事,但你仔細看看現在的自己,我們是不是都變成了縮小版的麥克納馬拉?
社會學家馬克斯.韋伯早在一百年前就預言了這個困境,他稱之為「鐵籠」。而在現代,這個籠子變得更加精緻隱形,我們稱之為「過度的工具理性」。
工具理性最核心的邏輯是:只問手段,不問目的。或者更精確地說,我們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優化手段的效率上,卻忘記了我們原本要去哪裡。
你檢視一下你的生活。
我們開始把所有的人際關係都看成「人際資本」。你去參加聚會,不是因為你想念這些朋友,而是因為這些人在職場上「有用」,這叫做累積弱連結。這聽起來很合理對吧。
我們把所有的休息都看成「維修支出」。你週末去健身、去冥想、去睡覺,不是因為你享受這些事情,而是為了讓自己在下個禮拜一能有更高的生產力。你把自己當成一台F1賽車在保養,只是為了跑得更快。
甚至連談戀愛都變成了一種市場博弈。我們評估對方的學歷、收入、家庭背景,計算這段關係的投資報酬率。如果不划算,就要及時止損。
這一切在邏輯上都無懈可擊。如果人生是一間公司,你絕對是一個完美的CEO。
但問題就在這裡:人生不是一間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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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系統優化帶來的異化
從系統思考的角度來看,這是一個典型的「局部優化導致整體惡化」的悲劇。
當你過度追求局部的效率(賺更多錢、擁有更廣的人脈、更健康的身體),你往往會犧牲掉整體的體驗(活著的感覺)。
韓裔德國哲學家韓炳哲在《倦怠社會》裡提過一個很精闢的觀點:現代人最大的痛苦,不再是來自外在的壓迫,而是來自內在的「自我剝削」。
我們每個人都隨身攜帶一座勞改營,而我們同時是這座營裡的囚犯,也是手持鞭子的看守。
當你滑著手機,看到別人又解鎖了什麼新成就,又去了哪裡旅遊,又學會了什麼新技能,你的大腦會立刻啟動工具理性模組:
「我是不是也該去學那個?」
「我這樣廢在家裡是不是在浪費時間?」
「我的同儕都已經年薪百萬了,我還在這裡幹嘛?」
這種焦慮,本質上就是你把「生命」異化成了「任務」。你不再是活在時間裡,你是活在待辦清單裡。
這導致了一個非常弔詭的現象:我們擁有了一切,卻感覺一無所有。我們把時間管理得井井有條,卻覺得時間過得越來越快,快到抓不住任何當下的質感。
因為在工具理性的世界裡,「當下」是沒有價值的,除非它能為「未來」貢獻點什麼。於是,我們永遠活在為了未來而犧牲現在的輪迴裡,直到死在病床上的那一刻。
這真的是有夠荒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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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無法量化的笨事
回到麥克納馬拉的教訓。那些讓他輸掉戰爭的,正是那些無法被寫進 Excel 表格裡的東西:信念、愛、恨、尊嚴、義氣。
而在我們的人生裡,真正讓你感覺到「我不枉此生」的時刻,通常也都是那些在資產負債表上看起來極度愚蠢的事。
回想一下你人生中最快樂的時刻。
可能是某個深夜,你和好朋友喝著廉價啤酒,在路邊攤講幹話講到天亮。這在經濟學上是完全的無效社交,傷肝又浪費時間,產出為零。
可能是你為了追一個女生,坐了七個小時的火車去另一個城市,只為了看她一眼,最後還被發了好人卡。這在投資學上是血本無歸的失敗操作,ROI 是負一百趴。
可能是你明明有一份穩定的高薪工作,卻突然裸辭去學畫畫、去環島、去寫一個沒人看的小說。這在職涯規劃上簡直是自殺行為。
但正是這些「無用」的事,構成了你的靈魂。
納瓦爾曾經說過,我們應該追求那些「非對稱性」的機會。但我認為,人生最美好的非對稱性,往往來自於那些「反理性」的投入。
為了一個不切實際的夢,而去做那些傻事時,你才真正跳脫了工具理性的鐵籠。
在那一刻,你不是一台待價而沽的機器,你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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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結論:成為一個反脆弱的浪費者
我不是要你拋棄理性,從此變成一個享樂主義的廢人。在這個資本主義社會,沒有工具理性我們活不下去。你需要賺錢,你需要規劃,你需要效率。
但是,更重要的是,你必須劃出一塊「神聖不可侵犯的領地」。
在這塊領地裡,你要允許自己「浪費」。
去浪費時間看一場沒有用的夕陽。
去浪費金錢買一個讓你會心一笑但毫無功能的玩具。
去浪費精力愛一個可能不會有結果的人。
不要把這些行為看成是維修支出,它們不是為了讓你明天更好用。它們本身就是目的。
當你開始計算一切的代價時,你就已經付出了最大的代價——你失去了感受生命的能力。
就像王爾德說的:「知曉萬物之價,卻不知一物之值。」
這大概是現代人最準確的墓誌銘。
所以,偶爾把那個精明的會計師關掉吧。去做點蠢事。因為在很多年以後,當你回首這一生,那些精打細算的正確決定,你大概一個都記不住。
但那些因為衝動、因為愛、因為熱血而犯下的傻,會是你記憶裡最亮的光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