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實說、我以前真的一直覺得「台灣,很厲害」!甚至可以說,台灣是世界 NO.1。民主、自由、多元、包容,什麼文化都混得很好,聽起來就很先進、很文明、很值得驕傲。而且這句話我也講得很順,順到我其實很少真的去懷疑它。直到前陣子,我在自己的社交媒體上做了一件很小、很隨口的事;我在朋友之間問了一個問題:如果今天要開一家「代表台灣口味」的食堂,你覺得,有沒有哪一道食物,是真正台灣獨有、完全跟中國文化無關的?

大家回得很快。滷肉飯、香腸、鹽酥雞。夜市文化、廟口小吃。還有人說牛肉麵、眷村菜、辦桌。這些答案我完全懂。因為我也是這樣吃、這樣長大的。我也一直覺得,對啊,這不就是台灣嗎?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後來越想越怪。
因為只要你真的往後查一下,不管是食材、做法、味型,幾乎每一道,都可以很清楚地回到中國南方,甚至有些,還是中國北方的飲食系統。那時候我還安慰自己說:沒關係啦,文化本來就會流動,移民社會本來就會混。直到我開始注意到另一件事。更日常、也更難假裝沒看到的事。「零食、街邊小吃」!那種你每天走在路上,在路口、在學校旁、在夜市入口,一定會遇到的東西。
像街邊常見的那種爆米花,我後來才發現,它其實來自中國北方;夜市一定會出現的糖葫蘆,也是非常標準的北方街頭零食。再往下想,蔥油餅、胡椒餅、油條、饅頭、水餃;幾乎沒有一樣,不是中國北方飲食系統的核心品項。可是這些東西,我們從小吃到大,熟到不能再熟,熟到幾乎沒有人會懷疑:「欸,這是不是台灣特色?」我們就這樣,很自然地把它們當成台灣特色。這時候我才真的停下來想一件事。問題其實不是「這樣吃有沒有錯」。而是;當這麼多來源其實很清楚的日常飲食,被我們集體忽略、甚至視而不見,那我們到底是在談文化,還是在談習慣?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我終於對自己誠實承認一件事「台灣,本來就是一個移民社會」。
語言不是原生的,主流信仰不是原生的,飲食系統也不是原生的。真正原生於這塊土地的,其實是原住民族文化。但說實話,那套文化,長期只存在於被致敬、被展示的位置,並不是我們制度與日常的主體。這不是缺點,這只是歷史;而且有趣的是,你把眼光拉到整個東亞、東南亞來看,反而就沒那麼緊張了。

日本、新加坡、馬來西亞、越南、泰國,幾乎所有受過中華文化影響的社會,都不太避諱承認:「對,我們借過,也用過」。他們的自信,不是來自否認,而是來自「我知道我怎麼把它用成自己的」。也正因為這樣,最近另一個文化現象,開始讓我真的很困惑。我們一方面很用力在切割文化來源,另一方面,卻開始期待一種從來沒有完成標準化工程的語言,突然具備「國家級正確性」的工程。「臺灣台語標準化」!
「台語」本來就是活語言。南北腔不同、泉漳系統並存、文白音交錯,它從來不是靠標準音,也不是靠一套穩定文字在傳承的,而是靠生活在使用。可是現在,我們卻開始談:哪個發音才對?哪個字才正確?甚至期待它進入一套可以被判定、被糾正的正式體系。說真的,這裡我開始完全跟不上。
一種沒有權威音系、沒有穩定文字對應的語言,到底是誰來定義對錯?又憑什麼要求一致?如果語言的基礎工程都還沒完成,卻急著替它套上「我們已經很成熟了」的制度外殼,那比較像是在替自己壯膽,而不是在做文化。
講到這裡,我腦中其實一直浮現一個地方「香港」,我自己在香港住了10年,很多很多年前,大家常說:「香港,保留了很多中華文化的精隨」,那時候,也有人會說:「沒有吧?台灣才更完整,台灣還有孔廟、還有制度、還有保存」。那時候的我,其實也很自然站在「台灣比較厲害」的那一邊。但時間走到現在,回頭再看,我反而開始感到混亂。不是因為香港變了,而是因為「我們自己,也變了」。

香港從來沒有把「保留中華文化」變成一種天天要拿出來證明的口號。他們就是用、就是活、讓它存在於生活裡。反而是現在的我們,一邊還留著孔廟、節氣、語言、飲食、習俗,一邊卻越來越急著否認、切割、重寫來源,好像只要不承認,心裡就會比較安全一點。這個落差,老實說,讓我很困惑。
如果文化真的那麼脆弱,脆弱到必須靠否認來保護,那它到底是在被保存,還是在被消耗?所以我現在其實沒有什麼答案。我只知道,當我開始認真追問文化的來源、結構,還有我們到底在害怕什麼的時候,很多原本很順的說法,突然就說不出口了。
那我想問你一句就好:如果台灣要談文化,你覺得最該先誠實面對的是什麼?我真的想聽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