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油要怎麼形容口感呢?
在學校必經的路途上,有一間車輪餅攤販,第一次注意到它是因為那一天的限定口味是芋泥麻糬,想著母親喜歡芋泥,我便等候它現煎了幾塊,在這過程中我買了一塊奶油口味的車輪餅墊肚子。
芋泥麻糬或口味是什麼味道我已經忘記了,只是在那之後去學校時,偶爾還是會停下來買車輪餅——通常買的都是奶油,這並非我特別鍾愛這個口味,而是它在我的情感上締結了某種特殊的羈絆。
烤得酥脆的外圈,圍繞著有些厚度、帶點嚼勁的餅皮,在牙齒破開這層束縛之後,舌尖就能品嘗到濃稠的甜蜜。但單用甜蜜去形容奶油,卻總讓我覺得缺了點什麼。
甜這個字彙,大抵是我認為最難體現給讀者的形容了,舉例來說,魚肉的甜、奶茶的甜、蜂蜜的甜、清風的甜、工業糖精的甜、米飯咀嚼後的甜、茶葉回甘的甜……在這些諸多味覺中,若單用一個甜字難免使人產生困惑。
或許用上一些字詞去累加?魚肉的鮮甜、奶茶的醇甜、蜂蜜的蜜甜、清風的清甜、工業糖精的齁甜、米飯咀嚼後的微甜、茶葉回甘的甘甜……但這樣就夠了嗎?倘若今天我想表達的是在清純時期,與懵懂無知的初戀在樹蔭下的初吻呢?甜,這一個字是否就足夠傳遞我的震撼、思念、及那被時光美化卻又涮去色彩的回憶?
那稍縱即逝的柔軟,那背光而看不清面容的笑顏,那整片灑耀在兩人之間的白光,以及被兩人世界所隔絕的夏日蟬鳴……這些內容一個甜字就能形容嗎?
誠然,我明白讀者會因為他們的個人生活經驗而對相同字詞產生不同感受,又或是這些細節在某些章節,萬萬不是那麼需要精雕細琢的大理石石像,充其量只是點綴著背景,甚至只是窗外的樹葉細枝……但以一個要求用字盡量精準的文字創作者而言,我很難不去思考著這些詞彙的差異。
例如說,在騎車時行經行道樹,在下午時分,微風掀開舞台序幕,陽光便會投射聚光燈在主角上,行道樹瞬間綻放耀眼的色澤,排演起一齣又一齣的光合作用——此時,我總會思考著這些綠色該如何形容。
嫩綠、碧綠、墨綠、蔥綠、鬱綠……這些綠色在我眼中有著獨屬於我的認知,例如嫩綠會用在剛萌芽的草枝上,碧綠或許比起樹葉我更傾向用於形容湖水,墨綠是屬於遠山山巒的綿延色澤,要用蔥綠去形容整片行道樹太過單薄,但有時用鬱綠去形容卻又顯得太過濃豔。
有時候一件事情一個字、兩個字不足以去形容這件事物,於是用上了一個成語、一句話、一段話,甚至是一整篇文章——但我總在對這件事情的寸度上抱有畏懼,那個精準度大概只有空條承太郎的白金之星才能夠拿捏吧。若寫得太少,無法傳遞或描繪我的思想與觀察,但若寫得太多,對讀者而言只會是一場文字氾濫的土石流,黑色的泥流沖過眼睛就沒了,甚至不小心連耐心都一起被沖到山下。
我素來是一個對周遭環境變化不太敏感的類型,現實的事物在我眼裡也猶如孩童的水彩畫一樣,只有輪廓與粗淺的色澤,並無細節可言。但在最近我卻開始思考起文字描繪這一塊,我更傾向於用意境及輪廓去代替實物背景,但倘若今日我得描述一些細節呢?平日的怠慢或許會腐蝕筆尖的銳利,使引以為傲的文字成了詞不達意的腐蝕銅綠。
每當我買著奶油車輪餅在路上行走時,總是難以自持地思考著這個問題:奶油要怎麼形容口感呢?
前陣子我因緣際會看見一個形容:「奶油化得很快,有一點脂肪的黏稠糊在舌尖,但這種感覺很快就會被果醬的酸甜覆蓋」。這個形容打開了我新世界的大門,我從未想過脂肪與黏這兩個用字,而它們被用得如此栩栩如生,於是我難免想著是否有其他的形容方式呢?
我從認識的友人那裡得到了其他說法,經同意後引用:「當你將奶油放入口中時,它會立即開始融化。這種融化的過程是如此的絲滑,彷彿是雪花落在舌尖上,瞬間化為甜美的液體。它的口感豐富而細膩,在舌頭上形成一層薄薄的膜,讓你能夠充分品味它的每一個細節。」
這些形容確實都很美,不同食物所使用的奶油有著不同的香氣變化,有些奶油有著淡淡的堅果風氣,甜味是溫和的,質地是如此的均勻……然而我對脂肪的黏稠的印象是黏膩的;對雪花的印象由於過往經驗,能想到的是舖在人行道磁磚上的碎冰。
這更加提醒了我,讀者的個人生活經驗是多麼左右文字閱讀時的觀感,即使我絞盡腦汁,想出了之於我而言的絕美形容,對某位讀者來說或許只是喚起了某種奇怪而彆扭的印象感。然而即使如此,我也無法避免地在每天日復一日的通勤過程中,去反覆購買著奶油車輪餅,咬開酥脆且帶有韌性的麵香外皮,用舌尖瘋狂且渴求地去探索埋藏其中的可能性——或許那也是我少數能在匆忙而困頓的生活中,少數向著文字伸出手的方式。
我偶爾會不合時宜地想起《薛西弗斯的神話》,什麼是荒謬?囫圇吞棗的我或許談不上一二,但我仍有淺薄的體悟:若今天我手上有著一袋車輪餅,我要是兒時與父母手牽著手吃著,會給車輪餅賦予「童年的美好幸福」;若今天我是在與情人分手時咬下裹腹,它便會給我的印象是「味如嚼蠟的鐵餅」——然而車輪餅本身即是車輪餅,它是獨立的個體,無論我賦予它何等意義,它都不會因此而改變,正如同我們的人生。
人類總是希望著賦予萬物意義,並為此感到安心。可若反過來說,這件事情無意義便不做了,不能帶來利益的事情沒意義就不去享受了,人生若無意義就不活了——這是一種對生命的褻瀆,是對旅程的漠視,是對自我及靈魂的苛求與鞭撻。
但若渴求賦予意義便不對嗎?望著懷中的車輪餅,比對著夜空中懸掛的月亮,相似的色澤、相同的形狀,我咬下了餅皮,看著裡面溫潤如月光的奶油糊餡,茫然地思忖著只屬於自己的形容、只屬於自己的意義、只屬於自己的荒謬——只屬於自己的對生命的熱情。
……餅皮是監牢,乍看酥脆而有著需要咬開的綿延嚼勁,散發誘人的淡淡焦香,囚困著軟爛如泥濘般的乳白色靈魂,柔潤、清甜、香醇,散發著令人安心的廉價質感——與我如出一轍。我正是那被困在殼中卻無法掙脫,也無法產生質變的存在,但這就是絕對的壞事嗎?
我將奶油對比了夜色中的月亮,想著:有些人或許生來便是散發著堅果香氣的昂貴奶油,點綴在精緻華美的蛋糕上,又或本身便是德文郡凝乳奶油,連女王都以抹刀為它授勳。
但這能否定車輪餅的存在價值嗎?至少我是沒辦法天天吃起那昂貴的精緻糕點的,像我這樣的工人階級,更青睞的自然是這樣平價又能吃粗飽的簡單甜食。
其貌不揚,內在卻猶如月色溫潤,泛著少許時光陳舊的淺淺鵝黃,或許這正是獨屬我一人的文字,我的荒謬,我的奶油車輪餅吧——
或許,薛西弗斯今日也會推著猶如車輪餅的石頭,在月色下向著永無盡頭的高山而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