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溝酸味混合著炸物攤油煙味與汽機車排氣味道,充斥在來往街頭的機車騎士鼻腔裡。
店家的招牌花色各異,機車騎士在紅燈前停下,瞥了一眼旁邊廢棄多年的大樓。黑長髮的高中少女從機車後座跳下來,她雙手叉腰,仰視這棟位於市區的廢棄大樓。
紅燈轉成綠燈,機車騎士跟著車流離開了。
季恆拿出手機,按出聯絡人「老兵」撥號。他把手機拿到耳朵旁邊,聽完了一首經典老歌的來電鈴聲,沒等機器女聲說話,季恆掛斷。
季恆點出聊天室,語音:「這是要我爬上去嗎?」送出。
「可愛。」季恆點開自己的語音聽完,自言自語。隨後他再次仰視大樓,收起手機,低頭拿出卷軸檢視。
陳茹安,18歲女性,跳樓。
死神特殊要求:外觀顯示為明顯女性。
看向自己小腿的白色襪子,季恆摸摸裙子的布料並盯著自己的腿,覺得有點不錯。
他走進廢棄大樓的騎樓,突然聽見背後傳來一聲來自掉落物的巨響。
季恆猛然回頭,一個身材肥胖的女生掉在地上,她沒有流血、沒有受傷。
「欸同學,」季恆上前:「這裡不能睡覺。」
陳茹安吃力地爬起,抹抹身上的汗,氣喘吁吁道:「妳看得到我?」
「是的,妳是陳茹安嗎?」季恆問。
卷軸上的「見面」文字被劃掉。
「是這樣,我是死神,我叫季恆。」季恆說完,覺得好離譜,他被自己逗笑。
「好笑嗎?」陳茹安白眼,側身從季恆旁邊走過。
「妳要去哪裡?」季恆跟上對方,一邊查看卷軸:「妳一直跳樓,休息一下好不好?」
陳茹安的步伐越來越大聲,季恆抓住陳茹安摸著扶手的手腕。陳茹安急忙抽手,居高臨下:「幹嘛?」
「妳有遺願嗎?我可以幫妳完成三個願望。」季恆一本正經。
「你神燈精靈嗎?」陳茹安不悅:「我都去死了,還要我怎樣,走開!」
「那種的也會有人要喔?」季恆模仿某人的腔調說道。他看見陳茹安的神情一愣,「他真的很臭,可是我又沒說過他壞話。」
「你怎麼會知道⋯⋯」陳茹安感到噁心,油垢味湧上鼻腔,她抹了抹脖子上的汗,眼前的貌美黑髮少女面容可憎。
「我是來幫妳的,茹安。」季恆柔聲說,「我可以幫妳報復林易廷。」
「不用了,」陳茹安擺手:「都過去了。」她繼續往樓上走。
「妳根本就還很在意,陳茹安。」季恆說。
「妳懂什麼?」陳茹安惱火:「妳這麼漂亮的女生當然不用煩惱,一堆男的會主動去追妳!」
季恆突然緊張地摸了摸自己的臉,跟上陳茹安。
「不像我,又醜又胖,胖的人就該死嗎?」陳茹安碎念。
季恆看著陳茹安的眼淚從臉上密密麻麻的痘痘坑滑落,陳茹安的過去隨之浮現。
一個輕鬆的中午,陳茹安普通的從廁所回教室打算午休,教室的燈關了、窗簾拉了,只剩前後門還開著。
「不是不尊重,是這尊太重!」風紀股長林易廷的聲音從教室前門傳出,好幾個男生跟著哄笑起來,看到陳茹安進來,幾個男生面面相覷,還有幾個男生瞥了一眼陳茹安的表情後,發現陳茹安沒有反應而繼續大笑。
盧雨昕坐在窗台上借陽光寫講義,陳茹安從她旁邊路過,
「欸欸——」盧雨昕抬頭,她想告訴陳茹安剛剛班上男生在說的事情。陳茹安沒理會盧雨昕,只是徑直走回座位,用外套蒙住自己的頭。
「同學,該睡覺嘍!」林易廷走到盧雨昕旁邊,嘲弄地看了看盧雨昕在寫的書,盧雨昕敷衍地應了應,她抱著講義和筆從窗台上跳下來,走到教室前面,在黑板的未到名單上寫下自己的座號,使勁推開教室前門去教師辦公室了。
「這個勒?」林易廷問詹佳杰。
「奶太小。」詹佳杰對盧雨昕評價道。
「那你要去看製圖三那個體育課,超晃!」黃宏炘激動地說。
「你是沒看過奶喔?」邱家彬開玩笑。
季恆沈默,看向陳茹安,剛剛還坐在座位上的陳茹安消失,環境變化,時間到了隔年六月,陳茹安的座位周圍蹲著兩個人,是一名長相粗獷的中年男子和盧雨昕。
別著畢業生胸花的盧雨昕沒有表情,她把陳茹安的課本井然有序地收進紙箱裡排好,而中年男子搬來陳茹安櫃子裡的考卷和書,朝盧雨昕不斷點頭道謝。
盧雨昕把皺成一團的考卷全部分開,依照科目分類綁好,中年男子把裝滿的紙箱用膠帶封起。走到校門外,盧雨昕和她的上榜學校被單獨做了一張紅布條掛在校門正旁邊,用意是為了拯救湧景高工因升學率低迷而被牽連的同樣低迷的新生入學率。
季恆看向眼前捂著臉哭得泣不成聲的陳茹安,說不出安慰的話。
「不是所有的男生都那樣。」季恆說。
「胖就該死嗎?」陳茹安抬頭,盯著季恆。
「沒有,」季恆絞盡腦汁:「只要健康就好了?」
陳茹安大笑起來,明顯不滿意這個說法。
「妳很,」季恆決定昧著良心:「可愛啊。」
「可愛,又是可愛。」陳茹安憤怒。
「林易廷山道壓車自撞,在搶救。」季恆平靜說道:「詹佳杰發配離島大學,生活費還沒出特艾爾灣就因為買造型儲完了。」
陳茹安沒做出反應,季恆繼續說:「黃宏炘在公司臭主管被發現,工作量超級加倍。邱家彬在學校新生群偷拍並公審別人,被學長姐羞辱後人肉出他的科系班級跟姓名,目前還沒什麼事情。」
「雨昕呢?」陳茹安急問:「她怎麼樣了?」
「盧雨昕在新訓時被選為班代,」季恆悲嘆:「因為擠不進學餐很餓很可憐,所以被班導請吃超豪華高級豬排便當。」
「就這樣?」陳茹安失望。
「原本老師是要請她吃和牛,但是她不吃牛肉。」季恆說。
陳茹安轉身向樓上走去,水霧阻礙她前進的視線,她吞下喉間湧上的苦楚,腳步不知不覺變得輕盈。
「妳不問妳爸爸的事情嗎?」季恆一次跨好幾個台階,追著陳茹安。
「白癡,他又不在乎我。」陳茹安笑著說。
「他每天上班都會經過這裡。」季恆說:「我今天坐他的車來的!」
「最好,他上班又不順路,」陳茹安調侃:「死神還要搭便車喔,你不用飛的?」
季恆把自己的長髮抓起,碎念:「吼超熱,我要死了。」
「漂亮都是有代價的!」陳茹安忿恨地說。
「妳恨我!」季恆吼道:「妳就不要被我追上!」
「快到了,季恆寶寶!」陳茹安停止在樓梯盡頭的老舊生鏽大門前,看著還在走樓梯的季恆催促:「快一點,你不運動嗎?」
季恆終於爬到陳茹安旁邊,陳茹安推開大門。這裡是大樓的天台,陳茹安選擇結束生命的地方。
「這裡風好大,妳覺得呢?」陳茹安摟住季恆的手,季恆下意識想避嫌,但他想到自己現在的外表,憋住氣:「還不錯。」
「死神,在做什麼?我長這樣,能當嗎?」陳茹安問。季恆被陳茹安的體味熏到:「不知道。」
「敷衍。」陳茹安看向夜空,天空一片漆黑,「什麼願望都能實現嗎?」她問。
「我盡力。」
「讓那些男的都去死,」陳茹安輕輕地說,「就這樣。」
季恆搖頭擺手表示做不到。
「那就讓雨昕更幸福一點吧。」陳茹安長抒出一口氣,「真好。」
「妳為什麼這麼討厭盧雨昕?」季恆不解:「我看她也沒怎麼樣。」
對呀,為什麼?陳茹安放開季恆的手,向前幾步後倚著欄杆。
她為什麼討厭盧雨昕?陳茹安不知道。平白無故的惡意和嫉妒?陳茹安不管做什麼都是錯的,盧雨昕的身材、外貌、成績什麼的都比她優秀。盧雨昕的每件事情都值得被愛,她注定就該得到喜歡與追捧,她的清高品德讓她有禮又端莊、她的性別讓她如魚得水。盧雨昕在男性多的環境拿著紅利還賣乖,大概遇見不平的話,隨手發發文加上自拍照都能夠享有號召,不需要被嘲笑醜陋與忍受揶揄。
陳茹安沒有跟季恆說她的想法,因為季恆和盧雨昕同樣可惡。
「我給她多一點好運,還需要其他的嗎?」季恆的手指摩挲著卷軸,卷軸正在逐漸消失,僅僅幾秒卷軸在季恆手上只剩下一小截。
「我想看我爸。」陳茹安說。
季恆點頭後思考,良久後開口:「妳現在開心一點了嗎?」
陳茹安抹抹臉,撓撓頭:「嗯。」
謎團解開後,重演一次結局,就可以讓亡者的靈魂轉接至冥界。
季恆覺得這個事情很反人類,但這是他的工作,是所謂「死神的職責」。
「是這樣,」季恆說明:「要跑一下我們的SOP,因為妳是地縛靈,所以要先申請才可以去看妳爸爸。」
陳茹安噴笑:「妳的世界觀真的越來越扯,什麼SOP?」
「要請妳,再跳一次。」季恆說。
陳茹安笑意盈盈:「有何不可?現在?」
那天是一個普通的星期五。
陳茹安買了一包沒有蒜頭的鹹酥雞,獨自坐在路邊吃完,口乾舌燥。她原本還買了一杯百香果綠茶,但她撞到一個路人男生,飲料撒了一地。路人男生的朋友起鬨大叫:「哇哇哇小姐,看路欸。」、「不是啦,這是大姐,拍謝啦大姐!」、「欸欸欸!」
那些男生嘻笑離場,手搖飲店的店員跟陳茹安說可以再做一杯,地板她再拖就好,陳茹安匆匆道歉說了句趕時間就離開了。
陳茹安沿著家的反方向,漫無目的走了十幾分鐘,一邊走一邊抹眼淚,隱隱約約還能感覺到有手機鏡頭對準自己。
鹹酥雞加九層塔,好好吃,也難怪我這麼胖。陳茹安想著想著,被自己戳到笑點,等紅燈的機車騎士紛紛朝她側目。陳茹安把垃圾隨手丟到子母車裡,轉身走進大樓的陰霾。
夜晚的尖峰時段,不會有人注意到她的詭異行徑。危樓底下的攤販、來往的年輕情侶、補習班結束要回家的小孩跟家長,沒有一個人會在乎她。
一直到陳茹安撞擊到地面的那一刻,她聽到周圍女子的尖叫聲連連,有人被嚇哭、有人叫著:「跳樓!有人跳樓!叫救護車!」
路口嘩然、騷動,賣章魚燒的老闆安撫隔壁鬆餅攤老闆的孩子,鬆餅攤老闆跑到陳茹安旁邊喊:妹妹、妹妹!聽得到嗎!
陳茹安不知道接下來怎麼了,警察用帳篷把她蓋起來。
季恆在今天來找陳茹安之前,把手機的日期設定回推到案發當日,趁連結還沒失效,輸入密碼0222看了陳茹安的屍體,觀感不太好。
文章標題:女高職生跳樓輕生。
留言:這跟我想的不太一樣、確定是輕生嗎、忠市五級有感⋯⋯
季恆把日期設定回來,瀏覽器分頁全部關掉。
眼前的陳茹安還等著季恆回應,她笑得燦爛。
「嗯,現在。」季恆說。
陳茹安三兩下爬上圍牆,雙腳緩慢移動到柵欄外,抓緊柵欄,回頭對上季恆的目光。
季恆開口想說點什麼,陳茹安把半個身體懸空在外,她抓著柵欄,正面看著季恆:「我們還會再見嗎?」
「會,我會帶妳去找妳爸爸。」季恆肯定地說。
陳茹安釋懷地點點頭,雙手放開欄杆、後躺的瞬間,時間變慢了。
陳茹安將身體徹底放鬆時,看見季恆的容貌變回了黑髮少年。
還沒等她出言驚愕,季恆對她微笑,手勢:「噓。」
陳茹安下墜後,視線周圍逐漸變得黑暗,冰冷的空氣取代喧囂的熱鬧街道。
季恆的卷軸徹底融入空氣中消失,他的手機鈴聲響起。
「嘿,阿公!」季恆靠著圍牆蹲下,接起電話。
螢幕上「老兵」的頭貼是一張年輕美女半身照片,他聲音是一個二十歲出頭的男子:「唉呦,你找到那個妹妹了嗎?」
「把她送冥界了,她還有願望還沒完成。」季恆想到:「對了,你看看特殊條件還在不在。」
老兵扯開話題:「你要不要吃烤蝦?」
「不可能你跑去釣蝦吧。」季恆皺眉:「你先告訴我能不能查。」
「可以,但是要等我回家。」老兵說完,季恆從話筒聽見對面有人正在給老兵勸酒。老兵連連拒絕,然後和一群中年男子笑起來。
「阿公。」季恆叫道。
「嘿、嘿、安怎?」老兵的心情很好。
「我要吃蝦子,胡椒鹽額外裝給我。」季恆直言。
「好啊!沒問題!」老兵把手機放到椅子下,在電話那一頭忙了好一陣子後,再次拿起話筒,嚴肅說:「你交代的事情,我都給你辦好了。」
季恆笑了:「好,等等見。」
「在學校要好好認真讀書,將來才有大作為。」老兵說:「阿公掛了哦。」
通話已結束。老兵醉了,季恆確定。
季恆收起手機站起來,雙手放在柵欄上,漫不經心地望了眼樓下,陳茹安看起來是順利地到了冥界,季恆沒在這裡看到她的輪廓。
要好好認真讀書,季恆看向天空,月亮被雲遮住,僅僅能看見幾縷難以察覺的月光。
可是我打從一開始就是失敗的了。季恆的腦中閃過一剎那這樣的想法,他沒去多想,只是凝視了幾分鐘的月光,直到雲層徹底籠罩住月亮。季恆走下大樓樓梯,查詢最近的公車站,步行前往。
這個公車站不是普通的公車站,這是靈魂專車,專門載死人的,靈魂公車站大多數都設在普通的公車站旁邊,偶爾會有少數瀕死或靈魂出竅的人跑來搭乘。
在該站候車的人僅有季恆,他查看時刻表,還有十幾分鐘車就來了。季恆在廣場看了街頭藝人的散場前最後表演,街頭藝人對著寥寥無幾的觀眾演唱經典國語歌曲,等到最後一首歌演唱完畢,季恆匆匆地投了一枚五十元的特艾爾幣進募款箱裡,他的車來了。
公車一開門,季恆就聽見超大聲的電台廣播,靈車(靈魂專車)司機快樂地跟唱電台歌曲,季恆上車後還沒坐下,車就繼續開動了,他嚇得趕緊抓住扶手坐下。
靈車司機哈哈大笑起來:「你是新來的黑白無常嗎?」
「算是吧,大哥你門沒關!」季恆急喊。
「這樣涼啊,沒人看得到。」司機回。
季恆思考,好像確實。不對欸,危險欸,季恆看著敞開的門口。
靈車司機把電台音量轉小:「你是來處理那個跳樓的妹妹嗎?」
季恆不太喜歡八卦,應了句嗯。
「吼,那個難處理內,」司機搖頭苦笑:「大概有半年了,好多男孩子去勸都沒有用,你有成功嗎?」
季恆打哈哈帶過,並沒有說太多,司機覺得季恆也勸說失敗了,他安慰了季恆幾句。
其實季恆聽說過前幾位死神勸說失敗的原因,不過他不知道實際的狀況是什麼。只知道他接這個案子時,案子上就添加了特殊條件。
接觸陳茹安後,季恆大概知道為什麼問題要歸咎於性別。
陳茹安的個性脆弱、敏感,她本身就容易感知別人細微的情緒流動,而在重視瘦與美的環境下,非主流的東西變成笑話。
事實還不讓人說嗎?季恆思考了這句話,問題是能不能說嗎?
「你也是自殺的嗎?」司機問季恆。
車廂裡僅僅只有季恆和司機兩人。
「嗯。」季恆補充:「死神通常都是。」
「我看你脖子纏這個,」司機對自己的脖子比劃,轉頭瞥了一眼季恆脖子上的繃帶,「上吊嗎?還是裝飾?」
「裝飾。」季恆想要跳車。
「我實在不懂為什麼你們年輕人要自殺,活著不快樂嗎?」司機趴在方向盤上等紅燈:「我想活著都沒辦法內。」
「你怎麼死的?」季恆問。
「被酒駕撞,火燒車。」司機沒有表情,打了方向燈轉彎,「我女兒當初應該跟你差不多大,你高中了吧?」
「嗯,高二。」季恆說。
「你也是可惜,唉⋯⋯」司機把電台聲音重新調大,車門關上。
季恆透過車窗看著自己,司機繼續唱歌。
即使靈車已經不必遵守原本的交通規則,大多數靈車司機仍然會停等紅燈、停讓行人、在車體穿過飆車的騎士時尖叫著髒話按喇叭。
大約過了半小時,靈車開到活人所謂「比較陰的地方」,停車後車門開了,季恆站起來。
「我現在都跑九畫跟特忠比較多,叫我嘎抓就好。」嘎抓在一旁的電子面板上按了些什麼:「死神不用錢,回家路上要小心嘿。」
季恆向嘎抓說了一句謝謝就下車了。
「比較陰的地方」其實就只是九畫的一條山路,這裡是特艾爾灣中部地區的一個冥界聚落,有許多冥界特有的建築物,這些建築只有死後的人才能看見。由於山路陡峭險峻,常有人因為失足墜落或其他離奇事故喪命,加上其他零零落落的原因死亡的人一傳十、十傳百,死亡的人們聚集在這裡,隨著時間推移,這裡從最初零星的死人房子,逐漸發展成密集的死人城市。
季恆走到住宅區,一處普通民宅,按了電鈴。幾十秒過去了,沒人應門。季恆連續按了十幾次電鈴,老兵搖搖晃晃地來開門:「放學了哦?」
季恆點頭,老兵讓他進門。
客廳的電視正在播放老派的特艾爾語歌唱節目,桌上放著兩大袋烤蝦,其中有一袋已經剝好殼了。季恆換上室內拖鞋,老兵去廚房的冰箱拿回來一瓶無糖烏龍茶,遞給季恆。
季恆坐在沙發上,老兵拿了雙筷子給他。「條件沒了,你真的是有夠出息的!」老兵笑著,揉揉季恆的頭髮。
「還好。」季恆轉開瓶蓋,「小事。」
老兵躺回沙發上,開了一瓶啤酒大口喝下:「你要讓給別人做嗎?有其他人在搶這個妹妹了。」他醉醺醺:「一群沒用的東西,只會撈現成的功勞!我們那個年代啊⋯⋯」
「不要。」季恆果斷。
「好、好呀!」老兵稱讚:「當真是男子漢!明天呢,你就繼續帶她。你是阿公的驕傲,阿公以你為榮!」老兵的在空中胡亂比劃,動作誇張。
季恆沒再說話,一邊看電視節目,一邊吃起蝦肉。蝦子很大隻,有點冷掉了,入口的蝦肉味道新鮮、肥美。季恆埋頭吃著蝦配飲料時,餘光瞥見老兵打起瞌睡。
隔天早上四點,老兵恍恍惚惚地驚醒,推開自己身上不知道什麼時候蓋上的外套,循著不知道什麼時候插上的夜燈,走到電燈開關旁開燈。
窗簾已經拉上,電視沒有開,桌上的蝦子全被帶走,連桌角旁邊用來裝蝦殼的垃圾袋也不見了。
「這小孩⋯⋯」老兵撿起昨晚還沒喝完的啤酒,「我還打算留著吃呢!」他搖搖頭,愉悅地笑了笑後走到戶外,撿起門口旁邊回收袋子裡的一個寶特瓶,把啤酒倒進去,空了的酒罐捏扁丟掉,彎腰用一旁的水龍頭往寶特瓶裡加水。
天還是黑的,氣溫正低。老兵拿著胡亂做的啤酒水給種了三年快四年的茉莉花澆水。
季恆躺在自己的床上,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想起踢掉椅子的那一剎那,他盡可能不去想,眼睛閉上,盡量去看眼前的黑,不要有畫面浮現。
直到早上八點,季恆起床洗漱後準備出門去找陳茹安。
老兵傳來語音說陳茹安在市內吃早餐,市內是哪裡?冥界聚落的商店街。季恆問老兵,你怎麼知道?老兵傳了一張蓮花祝福早安長輩圖。
季恆把老兵上次傳給他的圖回傳,老兵說不要傳一樣的給我。季恆馬上用繪圖程式開了一張空白畫布,隨手畫了一張潦草的蓮花寫上:「早安您好」存圖傳給老兵。
老兵說好看,下載了,傳給別人。
季恆服了,出門找陳茹安。
陳茹安坐在落地窗旁的桌子邊,大快朵頤著咔啦雞腿蛋堡和小熱狗和玉米蛋餅配無糖綠茶。
季恆透過窗戶和她打招呼,陳茹安嚇了一大跳,差點噎到。季恆用手機的記事本打:「小心一點!妳會怕我嗎?要不要換女生陪妳?」展示給陳茹安看。
陳茹安閱讀季恆手機上的內容,擺手和搖頭回應他,季恆繼續打:「慢慢來,過半小時外面集合,去找妳爸爸,好嗎?」
陳茹安點頭,季恆找出一張在網路上存的可愛小狗照片展示,輕輕朝陳茹安揮手:「掰掰,等等見。」口型。
「掰掰。」陳茹安也回他。
季恆於是就走了。
昨晚吃了太多蝦子,他沒有胃口再吃東西了。一般來說他應該要進去陪陳茹安,但他不這麼做,理由有五:一、陳茹安內向,不喜歡有人打擾;二、陳茹安感覺會比較倒彈男生陪吃;三、陳茹安會因爲各種理由自卑,季恆不清楚她的地雷點;四、季恆自己也很內向,他不擅長並討厭尬聊;五、季恆真的很內向,他的MBTI是ISFP。
絕對不是因為季恆擔心跟陳茹安坐一起會被別人議論然後陳茹安受不了會破防逃跑。
也不是因為他覺得陳茹安有點臭或者他對陳茹安有偏見什麼的。
其實季恆不信MBTI。
季恆跑去老兵家門口的郵箱找新卷軸,老兵出門了,季恆拿到卷軸就離開。
陳茹安,18歲女性,跳樓身亡。
完成願望即可輪迴。
陳茹安加快進食的速度,她覺得周圍的人似乎都在看著自己。
因爲一個男生,跟她講講話就走了。大家肯定在笑她,帥哥怎麼可能會喜歡她這頭豬呢?
要是我很瘦就好了。
季恆會願意跟她說話,是想要嘲笑她,還是喜歡她?
我真的很醜嗎?
陳茹安提早了十分鐘出來。季恆坐在早餐店外面的長椅,他正弓背望著商業街廣場中心的榕樹發呆。
陳茹安叫他。
季恆緩緩看向陳茹安,漫不經心:「哦,嗨。」
他在生氣嗎?又是因爲我。
「妳看葉子,很綠耶。」季恆看向榕樹說。
「哦,對呀。」陳茹安附和。
「我們要去特艾爾忠,妳會暈車嗎?」季恆看向陳茹安。
「不會。」陳茹安回。
「嗯,走吧。」季恆站起來。
我的回答有問題嗎?沒有吧。他在試探我嗎?
季恆和陳茹安坐靈車,一路上很少說話。
後來陳茹安見到爸爸時並沒有哭,反而很平靜。
爸爸沒了她,似乎更快樂。
季恆看見,陳茹安父親陳辜的容貌憔悴,陳辜一直給肉片翻面、夾肉給別人。別人喝酒,他一個勁地喝白開水、給肉片翻面、夾肉給別人、喝白開水、吃白土司、給別人的小孩子烤棉花糖、苦笑打發走小孩子。陳辜的衣服看起來穿了有一個禮拜了,陳茹安說那只是沾到機油。
好像是我有點太聖母了,季恆想。
陳辜很少說話,陳茹安在車上形容他是一個很聒噪的老男人。
季恆識相地走去馬路旁邊閒逛。陳茹安在父親旁邊的水泥地板上坐下,這裡的屋頂有遮陽的鐵皮,地板不會很燙。陳茹安不在意她的白色裙子髒了,她突然發現陳辜的眼袋很重,白頭髮多了幾根。
季恆在附近逛完一圈,陳茹安說還要等。所以季恆陪她等,從白天等到下午,天色都暗了。等到烤肉的陣仗都收完,他們跟蹤陳辜來到附近的炸物專賣店。
陳辜只夾了一塊鹹酥雞,跟店員說要多一點九層塔,不要蒜頭。
「妳說他喜歡吃蒜頭?」季恆問。
陳茹安沒理他。
季恆聳肩:「妳也是孝順。」
「不要吵。」陳茹安說。
後來買到鹹酥雞的陳辜騎車準備回九畫,陳茹安告訴季恆不用跟了,她跳上爸爸的車。
「那我怎麼辦啊?」季恆問她。
「問你啊!」陳茹安壞笑起來。
季恆帶來的卷軸飛到空中化為灰燼消失。
陳辜的機車發動,陳茹安給季恆的最後一句話是「我喜歡你」。
沒等季恆再開口說點什麼,陳茹安離開了。
老兵打來電話。
「不是欸,她跑了!」季恆急忙說。
「哈,結案啦?」老兵大笑:「恭喜你呀,第一單!你在特艾爾忠嗎?」
「是又怎樣?」季恆困惑。
老兵語氣轉為嚴肅:「我現在有事情要請你幫忙,特艾爾忠出事了。」
季恆聽完老兵描述後掛斷電話,前往特艾爾忠市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