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惟捷
從市內各處前往銀座,最便捷的路徑莫過於搭乘東京地鐵銀座線。這條通車於1927年的地鐵線路,本身就是亞洲第一條地鐵,其誕生的年代與日本從大正走向昭和的轉折期恰好重疊。坐在列車上,當聽到「銀座」站名廣播時,表示我們已經抵達了日本商業文明的心臟地帶。
走出地鐵站,著名的銀座四丁目十字路口就在眼前。這裡長年位居東京地價最昂貴的地段,在這個路口上,和光百貨(Wako)樓頂那座標誌性的鐘樓(Seiko House Ginza)遠遠便映入眼簾。這座新文藝復興風格的老建築,其前身是服部金太郎(Hattori Kintaro)於1894年買下的朝野新聞社大樓,後經改建成為服部時計店的總部。它不僅僅是一個報時的地標,後面會談到,也是日本近代工業化進程中開始追求精確時間觀念的重要象徵。值得一提的是,如今鐘樓其實是1932年重建後的第二代建築,由建築師渡邊仁設計,其弧形的立面氣勢十足,巧妙結合日洋風格,令然感到一股華族貴氣,乃不愧其「和光」之名。

(Kakidai, CC BY-SA 3.0, 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ndex.php?curid=18874979)
看見了鐘樓,便有了方位感。我轉身走入並木通(Namiki-dori),這是一條與中央通平行的街道。相較於主幹道上遊客如織的喧囂,這裡多了幾分高級俱樂部與精品店的矜持。沒走幾步,一棟外觀瘦高、線條冷峻的現代建築出現眼前,這便是此行的目的地——精工博物館(The Seiko Museum Ginza)。門口各國的參觀者三三兩兩,右側牆內,鑲嵌並矗立著一座高達5.8米的巨型機械鐘「Rondeau La Tour」,每隔30分鐘,鐘擺便會隨著光影與音樂擺動,機械齒輪咬合的聲音在巷弄間若隱若現,近年也已成為附近的另一個知名小地標。其實,這個選址本身就充滿了商業自信,在寸土寸金的銀座,能夠闢出整棟大樓作為非營利性質的博物館 ,顯見一個企業百年積澱的底氣。
對我們台灣人而言,精工(Seiko)這個品牌始終帶有一種獨特的「輕奢侈」情結。它既不似瑞士頂級名錶那般遙不可及,卻又遠非廉價的電子錶可比擬。在許多人的成長記憶中,一只精工錶往往是考上第一志願、初入職場,抑或是作為成年禮的寄託與餽贈,我自己第一支精工錶就是岳父所贈。它彷彿代表著一種踏實、精準且體面的生活態度,戴在手上,彷彿就宣告了某種成熟與責任的開始。此刻佇立於銀座街頭仰望這座鐘樓,心頭不禁泛起複雜且懷念的漣漪。
推門而入,櫃檯站著幾位穿著制服的接待員,見我進來,其中一人非常禮貌地說了一大段話,大意是參觀須線上預約,而目前的參觀名額已滿,殘念抱歉云云。原來裡頭同時參觀人數是受限的,正當我準備轉身離去,她似乎注意到了剛好有一組外國客人推門離開,時間掐的正好,便隨即露出一個職業性的微笑,側身做了「請進」的手勢。運氣不錯,我也就信步踅入,這種在規則邊緣給予的彈性與便利,或許也是銀座老派服務精神的一種體現 。

(精工博物館官網)
垂直的鐘錶樓層與一塊焦黑的承諾
或許是受限於銀座有限且昂貴的空間,這座博物館大體採取了垂直分布的格局,從地下一樓延伸至六樓。由於全館僅有一部電梯,且每次僅能容納約五六人,說真的頗為侷促,且館內樓梯僅開放部份樓層,這意味著在參觀過程中,上下樓層相當依賴這部電梯的調度,若遇上人流滿載的時段,難免需要等待。這點值得留意,在等電梯花費的時間較長,另一個角度想,也使參觀者放慢節奏,嘗試在每一層多做停留 。
我隨著電梯先下到了地下一層,這裡是「極限的時間」(Extreme Time)展區,主要陳列精工在體育計時與極限環境下的一系列技術成果 。展櫃中最引人注目的莫過於那套曾在2009年世界田徑錦標賽中紀錄下尤塞恩·博爾特(Usain Bolt)9.58秒世界紀錄的起跑器與計時顯示屏 。這些看似冰冷的儀器,精確值來到了千分之一秒,它們見證了人類體能的極限,也標誌著精工自1964年東京奧運以來,在國際賽事計時領域受到的高度信任 。
隨後逐層向上參觀。二樓是「服部金太郎室」,三樓展示「自然的時間」,四樓則是「精工的時間」 。非常值得注意的,是在二樓的展廳中央,陳列著一件令人觸目驚心的展品,它與周圍光鮮亮麗的皇家御用時計形成了強烈的反差——那是一塊焦黑、扭曲、已經完全碳化的金屬團塊 。
這是1923年9月1日,著名的關東大地震後燒出的殘骸。那一場7.9級的強震引發了近代東京空前的大火,服部金太郎位於銀座的總店、工廠以及私宅在瞬間付之一炬,原本已經製作完成的六個新款手錶原型(Prototype)也僅剩下兩個倖存 。而這塊黑色的金屬,原本是客人們存放在店內倉庫中等待維修的懷錶。在高溫烈火的長時間炙烤下,數百隻懷錶的金屬外殼融化並凝鑄成一塊兒,成了今天我們看到的這副模樣。

(作者自攝)
我站在這塊「鐵鐘遺骸」前流連再三。試想:對於一個以精密機械為業的商人來說,工廠被毀,意味著生產資源、設備模組的歸零,但更致命的打擊恐怕在於信譽的崩塌。這融化的金屬中是由一千五百位客戶的信任所融合而成 。這正是檢驗一個企業家成色的時刻。服部金太郎在震災後做出的決定,即便以現代商業倫理來看也具有教科書級別的影響力。他在東京各大主要報紙上刊登公告:凡是在地震中損失了送修鐘錶的客戶,無論是否保留憑證,精工都將無償賠償一只全新的、同等價值的鐘錶 。
隨口放言任誰都會,但對金太郎而言,這看來並不是隨口說說的公關話術,而是實打實的掏腰包買單。在自家產業盡毀、現金流枯竭的絕境下,敢於承擔如此巨大的額外負債,需要的不僅僅是勇氣,更是一種對「商道」的極致信仰,這麼做的後果或許是當下的鉅額赤字,但基於商道,卻有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必然。這塊焦黑的鐵塊,此刻開始不再是災難的證明,而是一座顛撲不破的鐵石承諾。就我看來,它很好地解釋了為什麼在那個動盪的年代,精工能夠迅速從廢墟中站起來,甚至在隔年(1924年)就推出了第一款正式冠以「Seiko」品牌的手錶,開啓了全新的時代 。
除此之外,精工從二戰後的凋敝中走出,也費了一番精力,一切雖已結束,但他們位於銀座的總部大樓仍被盟軍短暫接收,直到局勢稍穩才重回正軌。1947年,為了因應戰後的新秩序,他們正式將零售部門獨立,設立了「和光百貨」。彼時的日本正值百廢待興的復興期,人心思定。因此取名「和光」,便是取其「平和」與「光芒」的深意,在那個物資與精神都匱乏的年代試圖寄託一份深切的期許:希望能為這座城市,重新點亮象徵和平與希望的光芒。


(作者自攝)
東洋鐘錶王的野望與政商關係
關於精工創辦人服部金太郎(1860-1934)的發跡史,我認為不可僅以單純的勵志傳奇視之,而應看作一部日本近代資本主義與國家權力緊密交織的微縮史。
服部金太郎生於江戶末期的1860年,恰好站在了舊時代與明治維新的分界線上。他11歲便進入洋貨舖當學徒,並很快地嶄露頭角。這種早期的商業啟蒙讓他比同時代的人更早意識到:西方的工業製品將徹底重塑東方的傳統生活方式。1881年,年僅21歲的他積累前幾年修錶技術賺來的工資與自家修繕所的營收,創立了「服部時計店」,開始涉足二手鐘錶買賣與維修 。
金太郎的商業手腕相當務實老練,核心在於「信用」二字。在明治初期,許多日本商人習慣拖欠洋行的貨款,拖好幾個月是常態,但金太郎堅持嚴格按期付款 。這種反常的誠信,讓他在橫濱的外國商圈中建立了極高的信譽,洋行甚至願意將最新款的鐘錶優先賒銷給他。放在今天就如同半導體行業誰能先拿到輝達的晶片供貨吧!這使他在起步階段就擁有了超越同行的貨源優勢。
但金太郎的野心顯然不止於普通的貿易轉賣。1892年,他收購了一家廢棄的玻璃工廠,改建為「精工舍」(Seikosha) 。這個名字本身就富含深意:「精工」,既指精巧的工藝,也隱含著「成功」的期許(日語中「精工」與「成功」諧音) 。他的經營哲學是「永遠領先時代一步」。這句話極具戰略眼光——他認為商人不能做預言家(商人は預言者になってはいけない),領先太多步會脫離市場成為先烈,唯有領先「一步」才是最安全的獲利距離 。

(精工博物館官網)
更值得玩味的是他那張綿密而強大的政商關係網。金太郎絕非一個閉門造車的工匠,或許是使命使然,也由於獨特的人格特色,他是橫跨明治、大正、昭和三朝的標準長袖善舞「商業政治家」。史料顯示,金太郎與明治時期的頂層精英有著深厚的私交。他與「日本資本主義之父」澀澤榮一存在緊密的盟友關係,也曾與著名的啟蒙思想家福澤諭吉(慶應義塾創辦人)、以及曾任文部大臣的森有禮等人共同支持當時的將棋名家小野五平 。這種非正式的社交圈子,將他帶入了日本最高層的權力核心。
此外,金太郎的家族聯姻也顯示了他向政治權力靠攏的策略。翻檢資料可知,他的長子服部玄三(後來精工的繼承人),娶了上野季三郎的次女英子 。上野季三郎曾任宮內省大膳頭(負責皇室膳食的高官),而英子的姐妹則分別嫁給了加藤厚太郎(首相加藤高明之子)、佐々木行忠(侯爵、神宮大宮司)以及團伊能(三井財閥核心團琢磨之子) 。這張錯綜複雜的姻親網,將服部家族與日本的政治中樞(首相家族)、皇室系統(宮內省、神宮)以及財閥巨頭(三井)緊緊綑綁在一起。
這種「千絲萬縷」的關係,必定為精工的發展提供了隱形的保護傘與巨大的市場機會。1930年,金太郎設立了「服部報公會」,投入私財獎勵學術研究,連後來的諾貝爾獎得主湯川秀樹都曾受其資助。這種充滿時代意味的「報國」姿態,進一步鞏固了其「政商合流」的地位。1927年,他被敕選為貴族院議員,這標誌著他正式從一介商人晉升為軍國時期高級統治階層的一員 。他的豪宅(現稱服部House)位於東京白金的高級地段,規模之大,以至於二戰後被盟軍最高司令部(GHQ)選中,成為遠東國際軍事法庭首席檢察官約瑟夫·基南(Joseph Keenan)的官邸,甚至東京審判的判決書翻譯工作都在此進行 。從技術模仿者到行業壟斷者,再到國家機器的零件供應商,服部金太郎的發家史,精準地踩在了日本帝國崛起的每一個節點上。我個人相當好奇在戰後的新思潮中,左派人士是如何來看待金太郎的發跡史,如何評價他這個人呢?畢竟他的政商網絡所體現出來的金權氣味,和其他傳統財閥相比也並不遜色,況且他根本不是出身自財閥,是屬於白手起家那一類,後來又走上自成一派的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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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也有意思,由於金太郎創業故事的勵志與多彩,日本朝日電視台於2024年改編小說家榆周平的作品《黃金之刻》,將服部金太郎的故事搬上電視銀幕 。這部劇集找來了實力派演員西島秀俊飾演成年的金太郎,而新生代人氣演員水上恆司則擔綱青年時期的角色 。劇本細膩地刻畫了他從一個平凡的丁稚(學徒)起步,如何在動盪的時代中,兼顧「義理」、「人情」與「恩義」 。特別是劇中著墨了他與技術天才吉川鶴彥的相遇,若非這些關鍵人物的輔佐,精工舍的政商關係再怎樣高超,恐怕也難以完成從零售到製造巨頭的轉型 。我看了專訪,正如西島秀俊所言,金太郎之所以能建立起如此龐大的事業,不僅在於他的先見之明,更在於他擁有一種能將人才匯聚在身邊、給予年輕人機會的特殊領袖魅力 。這部作品的問世,也讓現代觀眾得以透過影像,重新審視這位締造了「東洋鐘錶王國」的傳奇人物。

(TV Asahi官網)
永不停歇的時尚指針
眼前銀座的霓虹燈開始閃爍,與銀座熙熙攘攘人群交織出貴氣逼人的光景。博物館規模不大,堪稱精巧,大約一個小時出頭逛完後,我走出來,站在路口回望那座和光鐘樓。
經歷了關東大地震的毀滅與重建,也躲過了二戰東京大空襲的轟炸,這座鐘樓像一位高大沈默的見證者,俯視著腳下這片土地一個世紀以來的興衰。從1881年服部時計店成立至今,企業已經運轉了將近一個半世紀之久,彷彿像一台精密的鐘錶機芯,依靠金太郎當年牢牢轉定的發條,以及對技術的偏執、對信用的堅守,當然還有對政治風向的敏銳嗅覺,一路轉動迄今。
在博物館的出口處,我看到了一句標語:「Time is the only true unit of measure」(時間是唯一的度量單位) 。夜風拂過銀座的街頭,帶來一絲涼意。看著鐘樓上的指針精確地跳動,我想,只要人類對「精確」的追求不停止,這家企業大概還能繼續轉動下一個一百年吧,我看著手腕上滴答作響的精工表,同時暗自祝福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