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威權教育的最後一批孩子,也是台灣民主化的第一代成年公民。
小學的時候,我對國家的想像是很單純的。
教室前方掛著蔣公的遺像,課本裡有他看著鯉魚逆流而上的故事,我們在音樂課唱著愛國歌曲,牆壁上貼著「保密防諜,人人有責」的大字標語。
那是一個不會對於這樣教育會存著疑問的年代,至少我的概念是:中國的歷史是完整的,世界只有一種解釋方式,中國是我們的國家,只是被共匪佔據;我們所學的,就是唯一的真相。
國小(應該是五年級)畢業前夕,蔣經國總統過世,當然也就經歷了如同國喪氣氛,全國哀悼,降半旗與沒有任何綜藝節目出現的歲月。

對年幼的我而言這些並不是政治,而是一種理所當然的日常生活。
到了國中,這個單一世界開始出現細小的裂縫。
一九八九年的六四天安門事件,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對岸」不是課本裡的名詞,那個抽象的符號,而是一個會流血、會有人死亡、會有人為理想付出生命的地方,會有人為了理想而倒下的地方。
六四天安門事件,可以說是我政治啟蒙的起點。伴隨著《歷史的傷口》這首歌,心裡的熱血被挑動著。
當時的我並不真正理解那些民主與威權的辯證,但那種不平與悲劇感卻深深烙印在心裡,為中國禱告教會弟兄姊妹的畫面,深深留在心裡。

之後我跟著姑姑走進教會,那時的新竹浸信會,就是因為他們公然的掛著「為著六四的死亡的同胞哀悼」紅布條而印象深刻,也是因為這樣而覺得這是一個好教會。
那是一種很複雜的情緒,在那小小的禮拜堂裡,我還無法理解政治的年紀,先學會為陌生的人悲傷,為一群被教導成「敵人」統治下的同胞哀悼。
然而那段感受並沒有持續太久。
升學壓力很快地覆蓋了一切。考試、成績與未來的學校,重新成為生活的全部。歷史再次退回課本裡的中國的敘事視角,
那時我仍然相信中國是台灣的,只是被共產黨佔據,國中大陸的同胞還在受苦著,我們有天要反攻大陸。
真正讓我第一次意識到「另一種台灣歷史」存在的,是國中畢業後重考的那段日子。
在力成補習班,國四埋首讀書的生活中,一位數學老師在課堂間講起了台灣歷史。他提到的新竹,與我記憶中的平靜家鄉截然不同。
他講二二八,講地方上的處理委員會,講新竹曾經是一級戰區,講新竹火車站也曾經是對抗政府軍的現場。
那對我而言幾乎是震撼性的,台灣居然曾經出現如同歷史上秦始皇極權統治與鎮壓。

因為在我過去所接受的教育裡,根本沒有二二八事件。在國中之前唯一執政黨,怎麼可能讓人知道他們曾經造成的內戰?
長大後慢慢從知道台北發生的一場事件,衍生出來白色恐怖,也是一場遍及全島的歷史創傷;更不曾有人告訴我,我生活的這塊土地,曾經在那場衝突中如此靠近火線。
一九四七年的三月,新竹是如何成為北台灣的反抗樞紐?原來在那場衝突中,新竹縣處理委員會(當時新竹市尚未單獨設市)是極為強悍的一級戰區。新竹的學生、工人與從南洋戰場歸來的台籍日本兵,組成了極具戰鬥力的武裝隊伍。
特別是新竹火車站。作為鐵路運輸的咽喉,那裡曾是決定性的戰場。當年的反抗軍為了切斷國民政府軍的補給與兵力調動,在火車站周邊與憲兵、駐軍展開慘烈的攻防。
那對我而言是震撼性的,我搭車走路經過的車站,竟然曾是武裝對抗政府軍的火線。
隨後而來的白色恐怖,正是這場創傷的延續,演變成了我們小時候聽到的「保密防諜」。這段歷史在課本裡被抹得乾乾淨淨,卻在補習班的黑板前,透過老師充滿菸味的低語,我第一次知道新竹曾經是228與白色恐怖的刑場。
因為這個徵文,現在透過資料查詢之後,更確定當時老師所說的內容,原來在我們熟悉的中國史敘事底下,台灣有另一條幾乎被隱沒的時間線。
後來我才慢慢理解,白色恐怖並不是一段與我們無關的過去,而是與我們從小被教導的「保密防諜」年代緊密相連的歷史延續。
到了五專,我開始擁有一座真正可以長時間停留的圖書館。那些厚重的書,一本一本地補上過去缺失的片段。我開始知道台灣、日本、美國與中國大陸之間的歷史關係,也開始理解冷戰結構下形成的政治現實。
我也是那時候第一次走到日本與泰國這些國家,那些書本上的世界(尤其是日本,因為我熱愛動漫),原來都是真的。
那個年代的台灣,在1996年剛好滿二十歲的我,就經歷了台灣第一次總統直選。有幸的看到那之後開始,漫長的執政黨與在野黨的抗爭。
民主不再只是課本上的名詞,而是一種具體存在的制度。我其實已經忘記自己第一次投票是投給誰,但我清楚記得,那時候的我已經不再把國民黨視為唯一的選項。
然而真正讓我建立起對政黨政治的概念,是二十三歲進入大學之後。
社會學課上的那位老師,長得很像陳水扁,也是在他教導之下,我才知道台灣有這麼多比擬天安門事件的學運、武裝抗爭。
可以這麼說,很多社工背景的人,都是抗爭運動的倡權者,社會學老師這麼綠色,不是不能理解。
那個年代,陳水扁的個人魅力與白色恐怖受難者的身分,加上大學時代受到的教育(尤其是接納同志這塊),幾乎席捲了我的整個生命。對我而言,那不只是對一個政治人物的認同,而是一種對民主運動者的情感投射。
當然也經歷了兩千年第一次的政黨輪替,當時我是真的感覺到,台灣的世界終於獲得真正的民主勝利。

然而,隨著時間推移,政權幾度輪替,從陳水扁、馬英九到隨後的民進黨長期執政,我也看見了另一條界線:民主革命者、政治家與政客之間,其實只有一線之隔。 當曾經的反抗者成為執政黨後,我不禁思考:他們是否也在權力結構中,成了新的既得利益者?
我們家裡,其實藍綠都有,很奇妙地從台北回來的那一代當中,通通都是藍色,尤其曾經在二二八當中反抗的學生領袖是以第一中學(就是建國中學)為主,而我的小姑姑是北一女,恰好躲過。而我爺爺也許是跟李總統受一樣的日本教育,基本上他就是鐵綠。
所以靠近嘉義的母親偏綠,去過中國內地的妹妹弟弟就是藍色(因為他們討厭獨綠),但是甚麼顏色之下,即便我試著投過「時代力量」這個政黨,但是不知不覺中,我身上的綠色也漸漸蛻變成為彩虹色(笑)。
結語
我的生命,剛好橫跨了台灣幾個完全不同的時代。從威權體制的尾聲,到街頭運動仍有餘溫的年代;從第一次總統直選的激動,到政黨輪替成為日常;從「保密防諜」的口號,到可以公開討論二二八的社會。
回頭看,我最早對歷史產生情感連結的,其實不是二二八,而是六四。

那場在電視畫面與教會禱告中出現的事件,讓我第一次感受到「歷史與人」的關係。也正因為如此,當台灣可以把二二八變成紀念日,可以把六四變成公共記憶的一部分時,我才真正理解民主社會的意義不只是選舉,而是可以記得並且說出來,可以被討論,更可以被不同版本書寫。
只是我仍然會想,那些在天安門廣場倒下的人,在他們自己的土地上,何時才能成為可以被紀念的名字?南京大屠殺,中國記了一輩子,但是當自己人對戰自己人時,我們的228可以是和平紀念日,不知道那天這個日子變成是可以紀念的日子。
即便我現在對於內地的很多文字與影視等等,是非常喜愛與認同的,但是不代表我忘記這段歷史,因為那是我踏進去教會的契機之一。
理解歷史的過程,其實就是理解自己的過程。我曾經相信過單一的世界,也曾經被一次又一次新的敘事深深撼動。而我這一路的成長,明白了歷史從來不只是事件本身。
而現在的我不再急著覺得看到的就是唯一答案,會多方觀察與思考,還有去明白為什麼現在帶領著小時候我們反共的國民黨,會這麼想要被中國同化的過程。
也許去掉威權的他們,需要另一個威權去認同他們屬於中國的一種依附?也去明白民進黨上台後的慢慢被腐蝕的那層政客之下,到底還有多少民主的魂魄在他們身上?還是已經不復當年的熱血?
如同當年我非常欣賞的柯文哲與黃國昌....最後卻是如此讓人感嘆的變化,一切都盡在不言中。
當反抗者成為統治者,所有政黨都會面對同一個試煉:他們是要維持運動的靈魂,還是維持權力的結構?越來越覺得我們台灣人擁有的自由,是多少人抗爭而來的?現代的孩子不清楚,只知道這是個假日。
勿忘在莒與勿忘現在的和平,現在我們可以擁有的自由民主。
補充說明:二二八事件中的新竹戰線:權力真空與民間反抗
新竹在北台灣的局勢中具有關鍵牽制作用,是當時重要的交通與軍事控制點之一
1. 「新竹市處理委員會」與自治要求
1947 年 3 月 2 日,二二八事件的消息傳到新竹。與全台各地相似,新竹的知識分子、學生與市民隨即在當地的「旭橋」(現今新竹市中正路上的東門橋)一帶聚集。
- 歷史意義: 當時的新竹處理委員會由地方士紳(如蘇紹文等人的家族背景及地方領袖)組成,最初的訴求是「高度自治」與「保障人權」。這顯示了新竹當時作為一個知識水平極高的城市,對於政治改革有著極強的自發性。
2. 新竹火車站:交通要衝的奪權戰
新竹火車站在當時是絕對的戰略據點。新竹位於縱貫鐵路的中點,誰控制了車站,就控制了南北軍隊的調動權。

- 激戰現場: 3 月 4 日至 3 月 8 日間,新竹的武裝隊伍(包含許多二戰歸來的海外台籍日本兵,戰鬥力極強)與憲兵、國軍駐軍在火車站、警察局及機場周邊發生多次武裝衝突。
- 戰場意義: 新竹是少數民間武裝具備高度組織性,且能與政府正規軍進行數日對峙的地區。這也是為什麼後來的清鄉行動中,新竹被列為重點整肅對象的原因。
3. 「竹東部隊」與學生的參與
新竹區域的反抗勢力中,最著名的是竹東部隊。這支隊伍集結了竹東地區的礦工、原住民以及來自各校的學生(如新竹中學、新竹女中等學生自衛隊)。
- 歷史意義: 這種「跨階層」的結盟(學生、礦工、知識分子、原住民)極其罕見,象徵了當時台灣人對抗政權壓迫的集體意識,不分職業與身分。
為什麼新竹在歷史敘事中被「隱沒」?
在補習班老師口中聽到的,過去的國民教育長期將二二八簡化為「台北市的大稻埕衝突」,而刻意忽略了中南部的圍攻與新竹的武裝防禦。
1. 白色恐怖的「前傳」
新竹在二二八之後,緊接著進入了極其嚴酷的白色恐怖時期。因為新竹有工業研究所、清華大學等重要學術與科研基地,政府對於「思想控制」尤為嚴厲。許多當年參與二二八的新竹青年,後來在 1950 年代的「省工委案」中遭到更徹底的清洗。
2. 歷史記憶的斷層
新竹市與新竹縣在歷史行政區域上的劃分變動,也讓當年的歷史檔案碎片化。許多在新竹火車站前被處決的士紳,其家屬在長期壓抑下,使得這段記憶只能在像您遇到的那位數學老師這類「異議者」口中,以口述歷史的形式流傳。
總結:新竹歷史的「火線」地位
新竹在二二八的歷史地位,可以用「北方的屏障」來形容。如果當時新竹的武裝力量沒有牽制住北上的軍隊,台北與中南部的局勢連結可能會更早被切斷。因為新竹人當年的反抗,不是只有街頭吶喊,而是具備軍事素養的實質對抗。
以上圖片與內容都在GPT與Gemini討論中誕生,若有歷史資訊上失誤,歡迎指教,圖片產生來自於A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