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界的最東邊，有一片非常奇怪的海，那片海叫做「琉璃海」。
海水不是藍色的，而是透明的。白天看過去，像一整片靜靜鋪開的琉璃；到了夜晚，海面會映出天空的星星，看起來就像整個宇宙掉進了水裡。船隻很少來這裡，因為這片海沒有風。
沒有風的海，就沒有浪。
沒有浪的海，船很難航行。
因此，琉璃海幾乎常年都是空蕩蕩的。
海邊只有一座燈塔，那座燈塔建在一塊細長的礁石上，像一根孤零零的白色蠟燭。
燈塔裡住著一個孩子，他沒有名字，大家都叫他燈守。
燈守是職稱，並非名字，但孩子不在乎，因為上一任燈守告訴他，在意的事情越少就越容易幸福，他不知道幸福是什麼，但他知道老人說的話，總是對的。
燈守每天的工作只有一件事 ── 在夜晚點亮燈塔。
燈塔的光不是普通的光，那是一種很小、很柔軟的光，像一縷煙一樣慢慢飄出去，落在琉璃海上。
奇怪的是，雖然幾乎沒有船經過，但燈守還是每天準時點燈。
不論晴天、陰天、暴雨。就算整片海只有他一個人，他也會把燈點亮。
因為這是規矩，規矩是第一任燈守留下的，那個老人已經離開很久很久了。
他離開之前，只留下一句話：「燈不是給船看的。」
燈守一直不太懂，但他記住了。
有一天傍晚，琉璃海忽然出現了一件奇怪的事。
海面上浮起了一個東西，不是船，是一個盒子。盒子很小，像裝點心的木盒。
燈守從礁石邊把它撈起來，盒子很輕。他把盒子打開，裡面沒有食物，只有一顆石頭。
那是一顆很圓、很白的石頭，表面光滑得像被水磨了很久。
燈守盯著石頭看，看了很久。
忽然，石頭開口說話了。
「這裡是琉璃海嗎？」
燈守嚇了一跳：「你怎麼會說話？」
石頭有點不高興：「我不是石頭。」
「那你是什麼？」
石頭沉默了一下：「我是夢。」
燈守眨了眨眼：「夢為什麼會在盒子裡？」
石頭說：「因為有人把我寄出來了。」
燈守更困惑了：「誰？」
石頭回答：「一個不想再做夢的人。」
燈守坐在礁石上，看著那顆白石頭。
琉璃海非常安靜，遠處的天空慢慢變暗。
燈守說：「夢不是應該在腦袋裡面嗎？」
石頭說：「大部分是。」
「那你為什麼跑出來了？」
石頭想了一會：「因為那個人太累了。」
燈守沒有再問，他把石頭放在口袋裡，然後回燈塔點燈。
那天晚上，燈守第一次發現燈塔的光有了變化，光變得比較溫暖，像是多了一點點溫度。
他感覺到口袋熱熱的，就把石頭掏出來，捧在手心裡看。
石頭說：「你看我做什麼？」
「你熱熱的。」燈守說。
「喔！那是因為燈塔在做夢。」
燈守愣住：「燈塔也會做夢？」
石頭說：「任何東西都會。」
燈守看向燈光，那光如一縷煙，緩緩地落在琉璃海上。
忽然之間，海面出現了影子。不是雲的影子，也不是星星。
而是城市，一整座城市，街道、房子、橋、廣場，全都像倒影一樣浮在海面。
燈守驚訝地站起來：「海裡怎麼有城市？」
石頭說：「那不是海裡。」
「那是什麼？」
「那是燈塔的夢。」
燈守看得入神，他看到城市裡有人在走路，有孩子們在追著球跑，有商店開著七彩的燈。一切都像是真實存在的。
燈守忽然有一絲惆悵湧上心頭，石頭感覺到了，問他：「你怎麼了？」
燈守說：「你知道嗎？自出生以來，我從未離開過燈塔。」
石頭問：「一天也沒有嗎？」
燈守點點頭：「我從來沒有看過真正的城市。」
石頭說：「燈塔看過。」
燈守突然意識到：「對呵！燈塔應該也沒見過城市，它是怎麼夢到的？」
石頭回答：「很久以前，這裡有很多船，船上的人帶來遠方的故事，故事停留在燈塔裡，慢慢就變成夢了。」
燈守沉默良久，燈光在夜裡飄，城市的影子在琉璃海上慢慢流動。
那天晚上，他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天亮，城市才慢慢消失。
從那天開始，每晚點燈時，海面都會出現新的夢。
有時是森林。
有時是雪原。
有時是很高很高的山。
有時是會在海面上飛的魚。
燈守每晚都坐在礁石上看，他不再覺得琉璃海孤單，因為燈塔一直在做夢。
石頭有時候會說話：
「今天這個夢很好。」
「昨天那個有點悲傷。」
「前天那個太吵了。」
燈守聽完之後，通常都是笑笑不語。
過了很久很久，有一天夜裡，海面沒有出現新的夢。
燈光落在琉璃海上，但海面只是平平的，什麼也沒有。
燈守有點不安：「燈塔不做夢了嗎？」
石頭說：「可能夢用完了。」
燈守愣住：「夢也會用完？」
石頭說：「如果沒有人帶來新的故事，夢總會用光的。」
燈守望著海，整片海都很安靜。沒有船、沒有聲音，只有燈塔的光，寂寞的光。
燈守忽然站起來：「那我來做夢。」
石頭看著他：「你？」
燈守點頭：「我每天都在這裡，看海、看天空，我也有夢的。」
他跳下礁石，走回燈塔。爬上頂層，把石頭放在燈旁邊。然後閉上眼睛。
那天夜裡，燈塔的光忽然變得很亮。
琉璃海上慢慢出現新的影子。
不是城市。
不是森林。
是一座奇怪的小島。島上有一棵很高很高的樹，樹上掛滿燈，像很多小月亮。
石頭小聲地問：「這就是你的夢？」
燈守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海面。
那個夢慢慢漂在琉璃海上。
很安靜、很溫柔，卻很真實。
從那以後，琉璃海仍然很少有船經過，但燈塔的光每晚都會落在海上，而海面總會出現新的夢。
因為燈守學會了一件事情。
燈不是給船看的。
燈是用來讓世界繼續做夢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