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台北的雨聲漸漸轉為細碎的呢喃。
在德記小餐館二樓那間不到三坪的小閣樓裡,闕恆遠蜷縮在涼被中。
他的呼吸平穩,但腦袋裡卻還殘留著下午英文課那些聽不懂的音節,以及父親額頭上擦不乾淨的汗水味。隨著意識墜入深層的黑暗,那些嘈雜的聲音就像是被潮水沖刷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像是靈魂被拉伸的輕盈感。
當他再次感覺到重量時,身下的觸感變了。
那個不再是乾硬的木板床與帶著一點味道的枕頭,而是一種近乎浮在雲端上的柔軟觸感。
他甚至感覺到一絲絲涼爽的微風正拂過臉頰,那風裡還帶著薰衣草、古木家具與一種說不出的、像是雨後森林般的清甜香氣。
闕恆遠緩緩睜開眼,瞳孔因驚訝而猛然收縮。
「……這是在哪裡?」
他下意識地想開口,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激起了小小的回音。
天花板很高,高到像是學校的活動中心。
上面繪製著繁複的金色流雲紋路,正中央懸掛著一盞巨大的吊燈,但那不是燈泡,而是數十顆閃爍著淡紫色光芒的晶瑩礦石,正溫柔地照亮這間至少有三十坪大的臥室。
他坐起身,發現自己睡在一張寬大得驚人的四柱大床上。
床柱都由黑檀木雕刻而成,纏繞著精緻的藤蔓花紋。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白皙、細嫩,指甲修剪得非常整齊,完全沒有白天在餐館幫忙端盤子、洗抹布留下的那種粗糙感。
「這場夢……也太真實了吧?」
他試著捏了一下自己的臉頰。
「痛!」
那種痛覺清晰而直接,讓他的心跳不由得加快。
他翻身下床,赤腳踩在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板上,冰涼的觸感從腳底直衝腦門。
他走到那扇足足有兩層樓高的落地窗前,拉開沉重的深藍色天鵝絨窗簾。
窗外的景象讓他更加徹底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座他從未在電視或書本上看過的壯麗都市。
無數的哥德式的尖塔高聳入雲,建築物與建築物之間竟然還有著透明的廊道連接。
街道上不是路燈,而是一根根發著光的石柱。
最讓他震撼的,是遠方地平線上隱約可見的巨大防禦屏障,正散發著半透明的微光,保護著這座城市。
就在他發愣時,房門被極其輕柔地敲響了三下。
「小少爺,我是您的貼身男僕長,阿爾文(Alvin)。」
「得知您已醒來,我將進來伺候您更衣。」
門被緩緩推開。
一名穿著燕尾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
他的五官深邃,眼珠則是奇特的深藍色,對著闕恆遠行了一個標準的九十度鞠躬禮。
「阿……阿爾文?你在叫我嗎?」
「是的,小少爺。」
「剛搬遷至聖倫利亞的第一個夜晚,不知您的睡眠是否安穩?」
「老爺和夫人已經在樓下的餐室等您用早膳了。」
闕恆遠看著阿爾文熟練地從一旁的雕花衣櫃裡拿出一套深藍色的綢緞套裝,上面繡著銀色的家紋——那是一枚被齒輪與魔石環繞的徽章。
「那個……我的爸爸媽媽,也在這裡嗎?」
「當然,老爺正在處理與「格雷商會」的最後交接,夫人則在後花園打理那些剛運到的魔藥植株。」
「少爺您今日需要穿上正式的族袍,因為下午要巡視我們闕氏商會的新倉庫。」
阿爾文的動作優雅而專業,他跪在地上為闕恆遠穿上柔軟的牛皮短靴。
闕恆遠就像個木偶一樣任由他擺布,心裡卻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衝擊。
他在現實中,是一個連新鞋都要等特價,家裡頭才會去買的小一生;但在這夢裡,他竟然擁有一個需要專人服侍的尊貴身分。
走出房門,長廊的牆壁上掛滿了祖先的畫像。
雖然畫中人的服飾極其陌生,但那些眉眼間的神韻,確實與他在現實中認識的長輩有些神似。
下到一樓的餐廳,那裡是一間充滿陽光的半圓形空間。
闕振德坐在餐桌的首位那邊,但他現在對外的名字是「闕領袖」或是「闕會長」。
他穿著一件鑲嵌著細小紅寶石的長袍,手邊堆滿了厚厚的羊皮紙卷。
坐在他對面的林亞芳,則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淺紫色長裙,頭上戴著精緻的珍珠髮箍,正在優雅地切著盤中的果肉。
「恆遠,過來坐。」
「昨晚睡得習慣嗎?」
「這宅邸的防禦陣法是我親自督工的,睡覺時應該聽不到外面的喧囂。」
他的聲音低沉且富有磁性,與現實中那個在廚房大喊「蛋餅一份」的父親截然不同,但那種看向恆遠時的慈愛眼神,卻是一模一樣的。
「爸……這裡真的好大。」
「這只是剛開始而已。」
「我們闕氏商會從北境搬遷過來,要在聖倫利亞站穩腳步還不容易。
這裡畢竟不比家鄉,這裡講究的是魔石的純度與商譽的厚度。」
林亞芳放下餐叉,溫柔地看著恆遠:
「恆遠,快吃吧。」
「這是剛從南境剛空運過來的「晨曦果」,對感應乙太很有幫助。」
「吃完早餐後,我有事要跟你說。」
闕恆遠坐了下來,看著餐桌上那些色彩鮮豔、甚至還散發著淡淡光澤的食物。
他拿起銀叉,有些生澀地學著母親的樣子進餐。
「我跟你爸爸討論過了。」
「雖然我們商會剛搬來,家務繁重,但你的教育不能等。」
「我們已經聯絡了幾位在搬遷過程中,曾受過我們恩惠的家庭,他們將會送自己的女兒過來擔任你的「伴讀」兼「照顧者」。」
「伴讀?可是我可以自己讀書啊。」
「這不只是讀書,恆遠。」
「聖倫利亞的社交圈很複雜的,你需要同齡的夥伴陪你一起熟悉環境、學習魔法基礎,以及了解各個種族的禁忌。」
「第一位伴讀應該是在後天來,也就是你入學的前一天會抵達。」
闕恆遠聽著這些陌生的名詞,腦子裡亂哄哄的。
他看著窗外,幾隻巨大的飛鳥正拉著一輛華麗的馬車從空中掠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