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蒜青炒臘肉。(示意圖)
你正嚼著檳榔,喝著酒,那是我最不喜歡的樣子。接過蒜青,我隨口碎念:「不要一直嚼檳榔、喝酒,這樣會活不久。」「活那麼久幹嘛。」你立刻回嘴。
前一天晚上,你入夢來了。夢中的你,有著深褐色的肌膚,笑得開朗,一瞬間,我忘卻了你生命中最後幾個月那像殘燭一般的體態,我和平常一樣向你打了招呼,就像平常一樣。
記得有一次,你在田裡拔蒜青,看到我回來了,笑著高舉手中的蒜青,說讓我帶回家,因為你記得我愛吃。然後你會說那個故事,說你是我吃蒜青的啟蒙者。在我幼兒園左右的年紀,你就帶我到阿婆的小菜園拔蒜青,然後我們一人一根,你吃一口,我也學著你吃一口,看我沒顯出辣口的樣子,你嚇了一跳,也是在那時,你發現我是個外表溫和但內心倔強的孩子-畢竟,哪有蒜青不辣口。
但我的確愛吃蒜青。蒜青醬油、蒜青白蘿蔔、蒜青炒臘肉、蒜青紅燒魚,只要有了蒜青,什麼菜都變得有滋有味。你就像我的蒜青供應商,只要知道我回鄉了,便毫不吝嗇地,把要給女兒的蒜青分一半過來。
我記得的另一個分蒜青給我的時刻,你正嚼著檳榔,喝著酒,那是我最不喜歡的樣子。接過蒜青,我隨口碎念:「不要一直嚼檳榔、喝酒,這樣會活不久。」「活那麼久幹嘛。」你立刻回嘴。
我安靜下來,想著你的生活。日復一日在塵霧瀰漫的工地上班,扛著比米袋還重的水泥,拌著膠著的泥漿,我曾經拌過少量的水泥漿來玩,不到兩分鐘,手就痠到不想動,那一刻,我對於你,有著無比的崇敬,每天的辛苦,為的就是自己的小家,和小家裡的每個人。
但終究是會累吧。所以那時的你,不太懂活得久的意義。
那段記憶後的十幾年,你真的生病了。得知是鼻咽癌的當下,往事又浮現腦海。我以為這是你一直在等待的未來,畢竟除了孩子,誰不知道嚼檳榔與癌症的關聯有多高?
但我錯了,你三天兩頭跑醫院、動手術、化療、住院,折騰了三年多。你撐著看到了女兒結婚、第一個孫女出生,體驗了顧孫的時光後,再迎來第二個孫女。直到這一次,身體真的不行了,醫生宣判無法醫治。
同年,在你生日那個月,兒子幫你辦了盛大的慶生宴。全家族的人從不同縣市、甚至不同國家趕回來。桌上點了好多美食,也煮了好多客家菜。那一天,你已經無法進食,卻用哭腔說你真的非常開心,謝謝大家願意回來。
我不敢再看你,只好把目光停在那道「蒜青炒臘肉」上。
兩個月後,你離開了。親人們說你的求生意志很強,雖然結果不盡人意,但你挺過了好幾次辛苦的治療,那一刻我才理解,原本的「不想活太久」是為了自己;但後來的「想活下來」,全是為了家人。而你的倔強之處,就是永遠把家人看的比自己還重要。
謝謝你前一天晚上到我夢裡來,希望在你的世界裡也有蒜青,讓你能夠繼續好好地品嚐那份家鄉味。
我是 CJ,在這裡用回憶陪你慢慢變老。 沒什麼大道理,只想把真實的記憶,留給同樣有故事的你。
★小CJ的溫柔練習:你身邊也有人離開了嗎?想到他或她,你會想到什麼呢?這就是她留給你最溫暖的記憶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