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區的水氣往外冒,雨像被蒸過一樣,落在手背上是溫的。
捷運列車開進車站,車窗外的屋瓦帶著霧。
我點頭:「北投這邊水氣像從地底冒上來,碰在手上是暖的。」
新北投站前的雨不急。
我們沿著溫泉路往上走,屋簷接成長長一條走廊。
女兒在溫泉蛋攤前停住,我說:「等一下回來再買。」她看了我一眼,乖乖點頭。
圖書館的木頭外牆被雨打得亮亮的。進門,暖氣一上來,聲音也跟著安靜。
女兒在童書區坐下,翻開一本繪本,小手把書頁的角摺了一點,像做記號。
她小聲問:「我可以一次借兩本嗎?」
她回答得很溫柔:「你先看,看看喜不喜歡,我們再決定要不要借兩本。」
女兒「好」了一聲,把身子往桌面靠近一點。
我在斜後方找了位子坐,留一點距離,不去打擾。
她站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玻璃上的水痕往下流。
她說:「我以前在大陸帶團,排時間排得很緊,哪裡都像在趕。」
我回:「今天就不要趕,我們在這裡慢慢待。」
她笑了一下,沒有多講,像是聽進去了。
過了一會兒,樓上的長窗把光線拉長,溫泉溪沿著綠地走,霧像吹口琴那樣慢。
女兒抱著書靠過來,貼在她身邊,小小地嘆了一口氣。
她摸了摸女兒的頭說:「再看一頁,我們把書放回去,休息一下。」
女兒點頭,認真地把那一頁看完,合上書,輕輕放回書架。
我說:「等一下去溫泉博物館看看,回程買蛋。」
她點頭:「好,這樣剛好。」
博物館的紅磚牆吃了水氣,光線像被吸住。空池邊緣掛了一排很細的水珠。
她沿著池邊慢慢走;我在另一邊,步子自然對齊。
她說:「我以前以為熱水可以把難過沖掉。」
停了一下,又說:「其實沖不掉,只是讓它沒那麼硬,先放到不會刮到人的角落。」
我接上:「這樣比較不會一直割到自己,也不會去割到別人。」
她看了我一眼,沒有接話,但眼神比剛才柔一點。
雨大了些。我們回溫泉路,買了溫泉蛋跟地瓜。
小攤前的窄屋簷擋住正面的雨,我把傘往她那邊多偏一點。
她剝了一顆蛋,先遞給女兒,又用面紙擦了擦下巴的湯汁。
她忽然說:「你很會抓角度,剛好不會被雨打到。」
我笑:「看風往哪邊走,就把傘往那邊推。」
她跟著笑,戒心像被蒸氣化開一點點。
傍晚,我們找了一間小湯屋。房間不大,玻璃上冒著霧花。
水溫我調在偏溫熱,別太燙。女兒踩著水,笑聲一顆一顆冒上來。
她坐在池邊,把腳踝放進去,試著晃兩下,像在量今天的重量。
她把腳抬起來擦乾,手臂上還有一點蒸汽的熱。
我說:「等等回飯店,先把毯子攤好,把空調調暖一點,別著涼。」
她點頭:「好。你總是提前想好。」
我沒有回答,只把毛巾掛在她伸手就到的位置。
出來的時候雨小了。北投公園的樹還在滴水,路燈底下像一串慢慢掉下來的光點。
她忽然說:「今天這樣安排,我不會累,孩子也不會吵。」
我說:「我們就照著這個節奏,慢慢走就好。」
她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很穩,像把一個分寸放好了。
回程捷運上,女兒靠在她肩膀睡著。
列車進入地下的一瞬間,窗上的反光把我們三個人的影子帶在一起,又慢慢散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