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
台北的早晨依舊被一層薄薄的雨霧籠罩著,空氣中那種特有的、混合了排氣管餘溫與濕潤泥土的味道,比昨日更加濃郁。星期六通常是垃圾減量日之後的大爆發,對於環保局的清潔隊員來說,這才是真正的硬仗。
清晨六點,黃色垃圾車的引擎發出沈悶的低吼,就像是一頭剛甦醒的巨獸,在那狹窄的單行道上緩慢挪動。
闕恆遠站在資源回收車的後車斗,雙手緊緊抓著已經被磨掉漆的鐵護欄。
由於是週末,不少昨晚沒跟上收運時段的居民,現在都擠在了清晨這班車,街邊的景象顯得比平日更為焦躁感。
「恆遠,」
「前面的巷子轉角那邊停了一排機車,」
「大車可能過不去。」
千慕羽扶著一籃裝滿廢紙的塑膠筐,伸長脖子往前望。
她今天的頭髮紮成了一個利落的馬尾,塞在帽簷下,臉頰則因為搬運重物,而透出一種健康的紅暈。
闕恆遠點了點頭,目光投向前方那輛巨大的垃圾車。
在那台車的後方,悅清禾正輕盈地跳下踏板,她的動作已經比昨天熟練了許多。
她站在轉角處,伸出手臂做了一個標準的引導姿勢,示意後方的垃圾車稍微向左修正。
伊凝雪則冷靜地站在操作面板旁,她的眼神始終盯著後方的壓縮槽,那裡正發出咔咔的運轉聲。
「嗶——嗶——」
垃圾車緩慢地倒車,輪胎碾過路面的積水,濺起一圈圈混濁的水花。
這條巷子是老舊公寓區,頂樓加蓋與違規停放的機車,讓整個路寬,縮減到了一個極致。
這時,一名資深隊員酈秉毅從大車的副駕駛座跳了下來。
他是一名年約五十歲的中年男子,皮膚被太陽給曬得像老舊的皮革,嘴角總帶著一抹看透世事的苦笑。
他隨手抓起一個靠在牆邊的廢棄輪胎,扔進了回收車裡,對著闕恆遠喊道:
「少年仔,」
「這條路是『考驗路段』,」
「住在兩邊的住戶都很急,」
「眼睛放亮點。」
「知道了,酈大哥。」
闕恆遠禮貌地回應,隨即跳下車,幫著千慕羽把路邊堆得像小山一樣的回收箱往車上抬。
這時,另一名隊員戎柏睿也從前方跑過來支援。
戎柏睿的身材魁梧,因為體力好,因此負責處理最沈重的大型廢棄物。
他一邊喘著氣,一邊對著闕恆遠露出一個憨厚的笑容:
「恆遠,這站的資收物特別雜,」
「裡面可能會有玻璃,」
「你們那邊的小女生都要小心點。」
闕恆遠聽到「玻璃」兩個字,神色立刻緊繃起來。
他轉頭看向正在車斗後方忙碌的玥映嵐。
玥映嵐此刻正低著頭,小心翼翼地將一袋未分類的塑膠瓶打開。
她的動作有些侷促,顯然昨天的經驗讓她對這些尖銳物產生了陰影。
「映嵐,」
「妳先過來拿這一箱報紙,」
「玻璃交給我處理。」
闕恆遠跨步走回回收車,聲音平穩,但帶著不容置疑的保護意味。
「恆遠,我可以的,」
「我只是在找有沒有碎掉的……」
玥映嵐抬起頭,額頭上布滿了細微的汗珠。
她雖然害怕,但那雙清澈的眼底透著一股不想拖累大家的韌性。
「聽話,報紙那一籃比較輕,」
「妳先搬到前面去。」
闕恆遠不給她拒絕的機會,直接接過她手中的袋子。
當他的手指不經意觸碰到玥映嵐冰涼的手背時,玥映嵐微微一怔,隨後聽話地退到了一旁,臉頰似乎比剛才更紅了一些。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拖鞋磨地聲傳來。
「等一下!」
「等一下啦!」
「我還沒倒!」
一名穿著寬大睡袍的阿伯,提著兩大袋滿溢的垃圾,從巷子的五樓公寓衝了下來。
他的動作極快,垃圾袋在雨中晃動,湯水順著袋子滴滴答答地落在階梯上。他衝到垃圾車後方,二話不說就想往壓縮槽裡扔。
「阿伯,等一下,」
「車子還在運轉,很危險!」
悅清禾趕緊上前攔住他。
她的聲音依舊溫柔,但腳步堅定地擋在了阿伯與機器之間。
「危險什麼啦!」
「沒看我這包沒裝啥的,」
「趕快讓我丟啦,」
「我還要回去睡覺!」
阿伯顯然很不耐煩,試圖繞過悅清禾。
伊凝雪見狀,迅速按下了緊急停止鈕。
原本轟鳴的壓縮板嘎然而止,巷弄裡瞬間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安靜。
伊凝雪冷冷地看著阿伯,聲音清冷如冰:
「先生,根據規定,」
「機械運轉中嚴禁投遞。」
「請等三秒鐘,我重新啟動後,請您對準再丟。」
阿伯被伊凝雪那股冷冽的氣勢給震住了,愣在原地幾秒,嘴裡嘟囔著一些聽不清楚的方言,最後還是乖乖地把垃圾放進籃子裡。
悅清禾對著阿伯微微鞠躬:
「謝謝您的配合,祝您有個愉快的週末。」
阿伯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會得到這麼禮貌的回應,原本緊繃的臉色稍微放緩,咕嵗了一句:
「現在的年輕人,工作倒是一板一眼的……」
說完便轉身走回公寓。
垃圾車重新再次啟動。
這份工作,往往藏在這些瑣碎的人際互動中。
闕恆遠一邊將沈重的回收籃往上疊,一邊側耳傾聽著。
作為一名「聽音者」,他開始學會從不同的聲音中判斷工作的節奏。
他聽見前方悅清禾耐心地與每一位民眾道早安的聲音;
他聽見伊凝雪指尖按下按鈕時那清脆的喀噠聲;
他聽見千慕羽在回收車上哼著輕快旋律,試圖緩解疲勞的氣氛;
他也聽見玥映嵐在整理垃圾袋時,那種極其細微、謹慎的摩娑聲。
「恆遠,你有沒有覺得,」
「這台大車今天的引擎聲有點怪怪的?」
千慕羽突然停下手中的動作,疑惑地看向前方。
闕恆遠心頭一凜。
他本身就對機械結構極度敏感,早在剛才倒車時,他就注意到引擎在低速運轉時,有一種不自然的顫動聲,像是金屬零件在磨損。
「是有點奇怪,」
「像是有東西卡在皮帶附近。」
闕恆遠低聲回答,他看向前面的領班酈秉毅,打算等這一站結束後提醒他。
這時,回收車又來到了一處舊衣回收箱旁。
這裡堆滿了民眾私自丟棄的舊家電與破損的床墊。
闕恆遠與戎柏睿對視一眼,兩人默契十足地跳下車,一人抓著一邊,試圖將那張濕透了、重達數十公斤的彈簧床墊搬上車去。
「嘿咻!」
兩人的手臂線條在用力下猛地繃緊。
闕恆遠感覺到雨水順著後頸流進了背心,那種黏膩感讓人焦慮,但他沒有放手。
戎柏睿則是滿臉通紅,大聲吆喝著發力。
「恆遠,小心後面!」
千慕羽大喊。
原來是一袋被雨淋濕的廚餘,正從上方的回收堆裡滑落下。
就在即將砸到闕恆遠後腦勺的瞬間,一隻纖細但穩固的手穩穩地接住了那一袋沈重的廢棄物。
悅清禾不知道何時已經跑過來支援。
她用肩膀頂住滑落的雜物,對著闕恆遠露出一抹溫暖的笑容:
「放心搬,後面交給我。」
闕恆遠心中一暖,與戎柏睿合力將床墊推上車斗。
他回過頭,看著悅清禾那張略帶汙漬卻依然絕美的臉龐,心中湧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
「清禾,」
「回去妳的位置,」
「這裡我會來收尾。」
闕恆遠接過她手中的袋子,眼神中透著心疼。
「沒關係,凝雪在那邊顧著,」
「我過來幫忙分類比較快。」
悅清禾並沒有退縮,她蹲下身,與玥映嵐一起處理那些散落一地的玻璃瓶。
四個女孩與一個男人,在這座還未完全甦醒的城市角落,像是五顆同步運作的齒輪。
即使身處在惡臭與雨水中,他們之間的氛圍卻異常和諧。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這條巷弄的收運任務即將進入尾聲。
然而,闕恆遠心中的不安感卻越來越強烈。
那台垃圾車的引擎聲,從原本的顫動變成了規律的敲擊聲。
「酈大哥!停車!」
闕恆遠突然大喊一聲,聲音穿透了雨幕與機械聲。
酈秉毅正準備換檔前進,聽到這一聲厲喝,本能地踩下了煞車。
「怎麼了?少年仔?」
酈秉毅探出頭來,有些不悅。
闕恆遠顧不得解釋,衝到大車前方,蹲下身往車底望去。

只見一根原本應該固定在變速箱旁的傳動軸支撐架,因為長年的鏽蝕與剛才劇烈運轉的震動,竟然斷裂了一半,正搖搖欲墜地掛在那裡。
如果剛才車子加速前進,傳動軸很可能會直接脫落,甚至導致車子翻覆或衝進民宅。
酈秉毅跳下車一看,冷汗瞬間流了下來。
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看向闕恆遠的眼神徹底變了:
「夭壽喔……」
「要不是你聽出來,」
「我們這幾個人今天可能要上新聞了。」
伊凝雪也走過來,看著斷裂的部位,眉頭微蹙:
「這是維修保養的疏失。」
「酈大哥,必須回報隊部請求拖吊,」
「不能再開了。」
「我知道,我知道。」
酈秉毅擦了口唾沫,拿起無線電開始呼叫。
原本緊張的氣氛稍微鬆動了些。
五個人站在雨中,看著這台故障的黃色巨獸。

悅清禾遞給闕恆遠一瓶溫水,語氣帶著一絲後怕:
「還好有你。」
「你怎麼聽得出來的?」
「大概是……」
「我一直盯著妳們看,」
「所以耳朵自然就變得靈敏了吧。」
闕恆遠開了一個小玩笑,試圖緩解大家的情緒。
玥映嵐湊過來,有些崇拜地看著闕恆遠:
「恆遠哥真的好厲害,」
「我都只聽得到下雨的聲音。」
千慕羽則是大剌剌地拍了一下闕恆遠的肩膀:
「既然車壞了,」
「那我們是不是可以提早收工去吃早餐?」
「我好想吃那家永和豆漿的燒餅油條喔!」
眾人相視而笑,雨似乎在這一刻變得小了一些。
雖然工作依舊辛苦,雖然明天依舊要面對這座城市的廢棄物。






















